夕阳渐渐浓郁，火红色烧亮了天，入了秋，世界一下子就变了样，莫名的冷气从四面八方传来。
柳淼淼紧了紧外套，独行在夕阳下，晚自习她是不用去上了，几位老师都给了她这个特权，每天晚上的自习课都是她的练习时间。
准确一点，练琴时间。
她对自己的未来规划属于是一眼就能看个明白了，老老实实的重复枯燥但已习惯的日常，每天准时准点在钢琴面前坐上三个半小时。她并不抗拒这个，早就习惯了。
只是————
人终究是个会对枯燥而感到厌倦的动物，尤其是这种基本上很难再见到见长的事情。
钢琴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就是这样，说不上喜欢，说不上讨厌，想要进一步提升自己，却实在是找不到诀窍。
于是心思里起了异样，渴求着更多东西，怪异又新奇的知识，奇怪但又让她愿意亲近的人。
钥匙捅开了门锁，偌大的琴房里依稀回荡着下午音乐课时的欢声笑语，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走近了钢琴，调整好琴凳之后便坐了上去。
其实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说到底是个很无趣的东西，没有太多变量，也起不了多大的风浪，孤独与否不是她考虑的东西，乐趣之类的也不在她大脑里留存。
说到底还是那两个字，一切的执着和不满乃至于偏激，都可以归为那两个字。
她“习惯”了。
琴声渐起，说不上悠扬和响亮，也没多少莫名的焦躁不安。
“你真不准备开灯啊。”
“啊！”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吓了柳淼淼一跳，她惊讶的从琴凳上蹦起来。
转过身，朝着声音的方向，天色渐渐暗淡，火红的夕阳被月亮收走馀晖，停留在胸口的燥热却愈发不安。
她望着课桌堆栈的高墙之后，几张座椅被人并在一起，上面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宽大的课本。
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在这里睡了一下午，美美偷懒了。
那人摘下课本，深吸了几口气，默默走到开关处打开了灯。
啪嗒—
“不开灯能看清楚谱子吗？”路明非揉了揉脑门，睡得有些发懵。
他实在是有点累，酒德麻衣那边还没怎么消停呢，一直在给他安排各种东西让他学，他又不是神仙，一边对着课本，一边要照顾苏晓樯的情绪，偶尔要稳住陈雯雯的性子，一秒钟掰成一分钟用都不够，今天下午好不容易落了个清闲，干脆美美的睡了一个好觉。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柳淼淼的声音里倒是听不出来多少惊异。
一瞧见路明非，她就会想起那个晚上的荒诞，一想到荒诞，自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大胆和懵懂。
羞涩就缓缓从心底爬上了脸颊，霞光一般的红润蹭蹭蹭的往脸上冒。
她顿时就不好受了，胸口还没完全愈合的牙印又在隐隐提醒着她。
柳淼淼低下头，准备当没看见路明非，她又坐回了琴凳，重新对着黑白键发呆，投射自我。
“我找你有事。”路明非冲着她倔强的背影说着。
“我————你有什么事？”柳淼淼不是很想理路明非，但嘴巴却不受控制的接住了话。
“我听陈雯雯说你最近总是在问她关于我的事情。”路明非轻松了当的扯破了那些藏在台面下的小九九，“看来你是不准备放弃了。
17
“你是来劝我放弃的？”
“你又忘了我当时说什么了“7
路明非叹了口气，他对此并不是很在意，这里的在意与否指的是柳淼淼倔强又不安的语气。
“我说过，放弃与否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劝过你一次，不会再劝你第二次。”
柳淼淼冷笑着，声线抖动：“那你是来干嘛的？”
“别问陈雯雯，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路明非说着，视线拐了个弯，落在柳淼淼手指上，“她说的都是第二手消息，经过她的加工和臆想，说不定都成第三手了————直接问我，我绝对不说谎。”
女孩的手指并不象是小说里写的那些钢琴美女那样，好看纤细还修长。
弹钢琴的手不长那样，手指的过度锻炼以及手臂的发力，只会让手指变粗，指甲磨短，小臂稍稍一用力就会鼓起一整块坚硬的肌肉。
这才是真实的样子。
“那我想问你，你和陈雯雯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柳淼淼停了手，她双手缓缓握成了拳头，“你不是说在和苏晓樯————那你和陈雯雯又是怎么一回事？出轨？地下情？”
“她自认为是。”
“你不认？”
“我可以认。”
“到底认不是认？”
“这个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认不认，而在于我愿不愿意认，认这个事情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其实也不难，稍稍让我有些为难但主要还是不会太难受，我主要担心麻烦，但解释起来也不算是麻烦————”路明非罗里吧嗦的扯了一大堆。
说白了，在绕圈子。
属于是男人本色了。
柳淼淼笑着，扭过头看向他：“你对我说这些话又算什么？”
“免得你麻烦，且想得太多。”路明非说话说得滴水不漏，“问我所得到的东西比你去问她得到的多。”
柳淼淼轻轻脱下外套，迟疑了一会儿，舒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套在身躯上的长袖是奶白色的，比她的皮肤要白不少，她稍稍拉下了肩头上的领口，露出了里头黑色的肩带。
肩带下压着的是一片仍旧泛着青色的痕迹。
“这又算什么？”她站起身，衣衫不整却没能挡住她的靠近。
“算是一时冲动。”路明非伸手指着她的鼻子，“而且是你的错。”
“你真不要脸。”柳淼淼抿着嘴唇，重新穿好衣服，“说话也是这样，什么胡搅蛮缠又毫无道理的话，你说出口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负罪感，甚至也不会有任何尤豫。”
“你要不自己想想那天晚上你到底做了什么？”路明非皱着眉头反问，谁被人指着鼻子骂都不太好受，除了混字母圈的那批人。
“是啊，我做错了，懒得和你争这个。”柳淼淼低着头说。
时间在沉默里被无限拉长，每秒都堪比一个世纪。
人好象就是这样的，一个艰难的决定摆在自己面前时，每一秒钟都是煎熬，往前走一步，觉得不妥，往后走一步，又放不下。
柳淼淼脱了鞋，裹着棉袜的足弓踩在琴凳上，她抱着自己的双膝缩成一团，小小的，皱巴巴的。
“我可能————我————”她低声呢喃着，又情不自禁的昂起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的路明非。
“我可能真的很喜欢你。”她恍惚着说出这句话。
“记得藏好了，喜欢一个怪胎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路明非并不觉得柳淼淼的那句话有多大的杀伤力，放在一年以前，他说不定脑子一热小脸一红顺势就一股脑跑了当做无事发生。
但他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小屁孩了，他现在是满了十七岁的少年人。
十七岁，俗话叫十八岁，其他地方会说快二十了，快二十也就是意味着要奔三。
都是奔三的人了，他多少成熟了不少。
“被怪胎喜欢呢？”柳淼淼笑了，是很温柔的微笑。
“怪胎不敢喜欢正常人。”路明非摇摇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