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路明非吐出一口烟。
这里指的是被人家用力咬了一口嘴唇的事后，路明非觉得这完全不是接吻，而是苏晓樯趁着这个机会狠狠的朝着他皮肤最薄弱的部位发泄不满。
至于吐出一口烟，那是油烟，他煮了面忘记煎荷包蛋了，只能将就着把面都盛出来再重新煎几个，顺序一错，面里就少了些鸡蛋的香味。
不过倒也不难吃。
好在是吃上晚饭了，疲劳了一天的身躯被热乎乎的汤水这么一滋润，整个人都好受了不少。
客厅里没开灯，路明非想开，但苏晓樯偏说趁着太阳还没完全下沉，简单的吃顿晚饭，朦胧的光线很有氛围感，路明非当场就不接话了，他知道自己要是敢提出什么否定的理性意见，又要被苏晓樯嘀咕几句一点都不解风情脑子是木头做的身体硬邦邦的象个铅锭等等。
他捧着一个大碗，苏晓樯捧着一个小碗，搬了两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天边的太阳已经沉了下去，于是天空上被遮掩的星星重新冒了头，闪铄着，偶尔多出几颗，偶尔少了几颗。
月色一点也不温柔，临近中旬，夜晚的朦胧都快消退了，没到晚上，就忍不住让人想这么亮的月亮是怎么被太阳盖住光华的。
读过书的都知道月亮发的光本质上是太阳的光线，但架不住人就是会那样想。
可当月色擦过苏晓樯的脸颊时，路明非又觉得，其实亮一点也挺好的。
少女生的极美，模样似乎是故事里的精灵，姣洁明艳的月影反而把她脸上的优点放大了，她才十七岁，要是到了二十七岁，路明非都不敢想她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
“看着我干嘛？吃你的面！”苏晓樯侧过眉头，眉峰锐利的象是刀剑的具现，语气里满是不满。
如路明非所想的那样，她的美丽并非是艺术品那样的美，是活生生的，有着让他动摇的力量感的。
这种美是有力气的。
“你消气了没啊？”路明非看着她说道，“我可是什么都满足你了，还被你咬了一口。”
说着，路明非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苏晓樯一点力气都没收，他嘴唇可是破了皮的，流出来的血都在下巴上结了壳子。
“没消。”
“怎么样才能消？”
“消不掉！”
“那可不成。”
清冷明亮的月影在苏晓樯眼底流过，她直勾勾的盯着路明非看，并说：“我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你最好弄清楚这一点。”
路明非点点头，把话题引到至自己想聊的方向：“所以你就不准备回答我的表白了？就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好相处？”
“又想诱导我？这手段是不是太明显了？”
“不算诱导，我的确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回复我。”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你没回复我，所以我也不想回复你。”
“那我们就一直卡在这个没能互相确认的节点了。”
“你真把谈恋爱当游戏啊？”
“游戏可比这些东西简单。”路明非摇摇头，放下筷子，伸展了一下腰肢。
他昂头看着月亮说道：“我以前觉得游戏可比数学语文之类的难多了，手得跟上脑子，操作得跟上得到的所有信息，其中还夹杂了大量的博弈，要去猜对手的想法，也要仿真对手的思路————我乐此不疲。”
“现在我觉得你比游戏更难，虽然不用我聚精会神的坐在计算机前保证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操作都得准确无误，但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表情，甚至是某个不经意的眼神，我都得斟酌，我不想惹你不开心，但我好象总是惹你不开心————”
视线流转，往事过了又过，可终究是定格在那双明媚的眼睛上。
路明非没说过他其实很喜欢苏晓樯的眼睛，女孩的眼睛就是她的灵魂，没说的话都藏在里面了，包括她别扭的想法，以及被她发狠死死囚禁的不正常欲念，她已经尽力维持着自己的平常。
喜欢可以总结成简简单单的喜欢，想着某个人，愿意和某个人靠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干，就这么坐在地上抬头看星星，但路明非知道，他的喜欢和苏晓樯的喜欢都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不正常的异类，对于感情这种东西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
可架不住他们也是能感知情绪的人，也知道好坏善恶，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如果真的想着为对方好，终究是不能只顺着自己的想法走。
路明非当然知道苏晓樯这些闹出来的别扭也不是什么简单的闹别扭，这是她表达情感的一种形式，她想说你路明非对我苏晓樯来说很重要，所以你不能总是当我是个没表情也没感情的怪物，但这些话她确实是说不明白，只能换一种更绕的方式表达。
路明非知道的，他最了解苏晓樯了，就算是苏晓樯的爸妈也没他了解。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很成熟的人，人总是会犯错的，他犯错的时候格外的多，对于感情他并没有多少自信，他相信苏晓樯也是这样。
世界那么大，两个相似的人挤在一起取暖，首先得确信对方不是随时会翻脸的怪物，他确信苏晓樯不是，苏晓樯不敢肯定他不是。
于是就给不出具体答复，但又不可能放任着他不管。
他心知肚明，但没打算说破。
女孩只是怕了。
谁都会害怕，正常人会害怕异常，异常的家伙们也会害怕异常。
他也怕，想深入，所以想要个回复，但又不敢深入，所以没那么强硬的需要一个答案。
如果她不愿说，他也可以不愿意听。
“互相体谅是件很难的事情，你也体谅体谅我呗。”路明非别过脸去，好笑的摇摇头，“我真的很累的，只是你没看出来。”
“屁，我还看不出来？”苏晓樯眼珠子转了几圈，“从走路姿势就能看出来了。
她挑了两口面条，抿了一大口面汤，含糊说着：“年纪轻轻就压榨自己，小心以后肾虚！”
“吃药。”路明非答道。
“是药三分毒。”
“多吃点解药冲一冲。”
“那你就准备当一辈子药罐子吧。”
后来又多扯了几句有的没的，晚饭也吃的差不多了，苏晓樯甚至连她的那份都吃不完，最后通通进了路明非肚子里。
严格一点来讲，路明非并不想吃她吃过的东西，但架不住人家那副神态那副表情那张臭脸，大有一种你今天敢拒绝我明天就敢让你死掉的气势，还能怎么办，可能她觉得让对方吃自己吃过的东西，是一种很亲密的表达吧，路明非顺从了。
第一时间也并非是收拾碗筷，路明非觉得今晚有些特别，或许是苏晓樯建议的边赏月边吃晚饭的确很有氛围感，哪怕是已经快变成了自律怪人的他现在一时间也有些松懈。
而且，他也觉得，这种时候，绷得那么紧，有些对不起身边的人。
“你就没什么有关于陈雯雯的话想对我说？”苏晓樯慵懒的蜷缩着身子，象是冰化成了水，全然占据了摇摇椅的每每一个角落。
她强悍的占据意味是不携带任何情绪的，她想要的东西就只能被她完全占有，揉不进半点沙子。
“和你约会的时候突然提一嘴陈雯雯，对你不好。”路明非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果断回答。
“你确定不是对你不好？”苏晓樯眯着眼睛看着他。
“也有点这方面的原因，但和一个女孩独处的时候不聊另一个女孩，这是最基础的礼貌。”
“行，但现在女方有要求了，作为更绅士的一方是不是该满足？”
“你想听哪部分？”
路明非又顺从了。
苏晓樯觉得他今天身上的气味变了些，不是那种沉在山洞里沉默的石头，更象是一块摆在她面前任由她镌刻的石头。
“我不想听了。”苏晓樯望着闪铄的星星，又看着路明非毫无波澜的眼睛。
铅灰色里闪着淡淡的星光，很亮，很纯粹。她觉得路明非是个简单的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从看见路明非眼睛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简单的人却有着复杂的心，她并不是神仙，无法知道对方时时刻刻在想些什么，于是就只能猜了。
可要是真把一切都坦诚的摆在她面前，她反而更加难以相信。
苏晓樯捂了捂嘴巴，声音闷闷的：“你以后还是遮掩一下，这么坦诚我不习惯。”
“总要坦诚的，迟早有这么一天，我不如现在就给你看，你自己分辨我值不值得。”路明非说。
苏晓樯的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缝隙，她勾勾手指头：“你靠近些，我用悄悄话的形式告诉你。”
“同样的招数不会对圣斗士生效第二次。”
如此相似的场景又一次呈现，路明非可不傻，他觉得现在把耳朵贴过去又会被苏晓樯咬一口。
“那我靠近些，我告诉你。”苏晓樯起身，站在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看着她明媚的眼睛，看着瞳孔在不断接近。
直到他能清淅的感知到苏晓樯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