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拍拍自己背着的硕大双肩包,抬头看着眼前的红灯,有关于巧合般的偶遇,他没多少话想说。
遇上了就遇上了,打个招呼,接着就可以各自去干自己要干的事情了。
车窗再次向下了些,露出苏晓樯那张明艳的面庞,她直勾勾的盯着路明非的侧脸,若有所指的问道:“听说你最近挺忙的?”
这句话平平常常,但落在路明非耳朵里就不一样了,这里面有那么点兴师问罪的意思,不太真切,但不能说一点都没有。
“忙得很。”路明非回应完,转头看向了红绿灯。
苏晓樯一瞬间就读懂了他动作里的意思,转头对着司机说道:“等会儿开慢些,我和车外这个家伙聊聊天。”
司机欲言又止,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柳淼淼正想说为什么不让路明非一起上车,就在这时,红灯闪了几下,迅速跳成了绿色。路明非的身上看不见半分尤豫,弯着腰又进入了跑步状态,而苏晓樯也直接指挥着司机把速度降到了一个合适的区间,不至于让路明非完全吃车尾气,又不会被路明非超过。
这两个家伙一个在她旁边坐着,一个在车外头跑着,完全没提过一嘴要不要让路明非上车坐坐,聊聊天之类的话。
柳淼淼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这么让他在外面吊着是不是不太好?不请他上来聊聊?”
苏晓樯看了她一眼,很理所应当的说着:“没什么不好啊,他不是说了他在跑步锻炼身体吗,为什么还要请他上来?”
柳淼淼这下不说话了,心里默默念了句两个怪胎,她就不该插进这两个怪家伙的奇怪脑回路里,整得她还里外不是人。
苏晓樯的声音和空气一起糊在路明非脸上,带着少许的漫不经心。
“几公里?”
“十公里。”路明非的声音从喘息的间隔里挤了出来。
听到这样的回答,柳淼淼还没来得及惊讶,苏晓樯又问:“还差多少?”
“八百米左右。”路明非重重的喘了几口气,“现在几点?”
苏晓樯低头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六点五十了。”
太阳已经收走了大多数的璀灿,落日的馀晖映在云边,高高挂起一片火红色的橘。
剩下的一段路程里,苏晓樯没再多问了,就这么盯着前方的路段,似乎是在心底默默书着距离。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自己不必继续计算了。视线抵达下一个道路的上坡时,一辆深褐色的悍马停在路边,一位苏晓樯和柳淼淼都认识的女人正靠着车门,嘴边冒着白茫茫的烟雾。
再近些,看的更清淅。
傍晚的风撩拨着酒德麻衣的长发,一身蓝白色的运动套装合身得体,白粉色的运动鞋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拍子,墨镜盖住了小半张脸却压不过妩媚的容颜,嘴里叼着一支女士香烟,看上去潇洒的很,身上带着一股令人惊心动魄的迷离气质。
车子和路明非几乎同步停下,停在酒德麻衣身前。
酒德麻衣第一时间看向路明非说道:“手机。”
路明非弯着腰喘了几口粗气,从背包的夹层里摸出手机递了过去,酒德麻衣很利索的解开了开屏密码,打开相册扫了一眼最顶上的那张相片。
傍晚六点,拍摄于别墅门口。
“用时五十五分钟,合格。”酒德麻衣把手机还了回去,摘下墨镜冲着路明非笑了笑,“请你喝冰可乐?”
“我需要纯净水、食盐、脸盆和毛巾。”路明非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的回答道。
“这就不行啦?”酒德麻衣语气轻挑的吹了个口哨,话里话外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她从车上拿下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路明非接过水瓶,模模糊糊的灌了一大口,剩下的大半瓶被他直接拿到头顶淋下,整个人湿漉漉的,象个刚从池子里爬出来的落汤鸡。
他们俩倒是没多少话要说,基本上就是酒德麻衣给路明非递各种东西然后顺便打趣几句,路明非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复,更多的时候是在处理自己目前的情况,给自己降体温,补水,收拾收拾跑了一路的狼狈身形之类的。
车上,柳淼淼默默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情况,她和酒德麻衣倒是有过一面之缘————虽然起源于一个奇妙的小误会,但好歹是见过面。她有好几次想落车看看路明非的状况来着,毕竟十公里对于她和大多数人来说的确是个有点吓人的数字,万一给路明非跑出个三长两短那可就不好了,只不过每次她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苏晓樯都会止住她的举动。
现在,她又一次摸到了门把手,在苏晓樯阻止她之前,她利索的拉响了车门。
只不过没拉开。
苏晓樯撑着脑袋,眼睛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表上徘徊,低声说了句:“没必要落车,等他处理完了自然会敲响车窗来和我们聊天————不知道你在急什么。”
“十公里!”柳淼淼张大了嘴巴扭头对着苏晓樯强调了一遍。
“我们都知道是十公里。”苏晓樯依旧没看她,依旧在数时间,“但他跑完了,也没直挺挺的往地上一躺,那就是没事,用不着你凑上去关心。
柳淼淼慢慢低下小脑袋,默默念了句:“那我就继续看了。”
“够你看的,等下还有拉伸环节。”苏晓樯说。
话音落下,路明非果不其然的开始了拉伸,放松肌肉,动作标准专注,就着不怎么燥热的晚风,旁若无人的一个又一个照顾着自己的各个肌肉群。
柳淼淼就坐在车里看着这些,边看边嘟囔着:“这你也能猜到?”
苏晓樯语气里多了些莫名:“我教的。”
“啊?”柳淼淼诧异的看向她。
“我说,我教的。”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几圈,“他以前挣扎着要跑三千米的时候教的,去年的运动会,忘了?”
柳淼淼缩了缩脑袋,点点头,看着窗外的路明非,手指莫名就揪起了衣角。
路明非的身体上残留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他的脸上却没什么多馀的表情,就这么自顾自的放松着身体,没喊累,也没啊哟哟的表示腿疼之类的。
或许这样讲不怎么形象,可以换个方式来说明路明非的状态。
他对待身体的方式象是对待一台工作了好几天的计算机,关机重启都没有必要,稍微待机一下,马上又要投入到崭新的工作里。
“他一直这样吗?”柳淼淼声音低了些,声线藏着难以察觉的颤斗。
“不然怎么进步的那么快呢?”苏晓樯理所应当的说着,视线和柳淼淼的视线于窗外的路明非身上交汇,“要想短时间内做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无非就是折腾自己,逼着自己去做,跌倒了就站起来,站不起来就用手指抠着地面爬过去,他没少干这种事。”
“啧——”柳淼淼意味不明的咂咂舌,“真狠啊。”
“我见过更狠的时候。”苏晓樯挑了挑眉头,“不过那也快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从一个挣扎着跑了一圈半就要躺在地上连打滚的力气都没有的弱鸡,到现在跑了一万米还能绷着脸————成长的倒是挺快,我觉得他要是文化分实在不够可以参加体考然后减分。”
顿了顿,苏晓樯继续说道:“不过文化分不够也不太可能,能做到这个程度,什么事情干不成?”
车窗传来几声敲击,柳淼淼将车窗摇下,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站在窗外的酒德麻衣,酒德麻衣的眸子带着笑,先看了看她,视线又越过她看向坐在内侧的苏晓樯。
“呀,小妹妹们这是陪跑来啦?”酒德麻衣笑吟吟的说着。
柳淼淼莫明其妙就被噎了一下,反倒是苏晓樯,只是扫了一眼酒德麻衣的脸,视线又穿过了她,落在路明非身上,一句话都没说。
看上去好象是在装高冷,但酒德麻衣知道苏晓樯的意思,无非就是不想和她说话,要来找苏晓樯搭话她酒德麻衣不行,得路明非来。
这也是个奇怪的神经病。
吃了苏晓樯这么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酒德麻衣戏谑的挑着眉头,语气轻挑:“一点都不心疼?”
苏晓樯现在终于是愿意理她了。
这种带着暖昧意味的话语,用在路明非和苏晓樯之间,无非就是明确的在告诉苏晓樯说她是“知情人士”。
苏晓樯和路明非之间那些莫明其妙的纠缠,两个人保密的很好,酒德麻衣知情无非就是两个原因,要么是这个女人总是藏在角落里偷看他们俩,要么就是路明非直白的和酒德麻衣提起过。
而当着路明非的面提起————
苏晓樯昂着脸,盯着酒德麻衣嘴角的微笑,并说:“无论作为哪种身份我都不心疼他,腿和手是长在他身上的,做决定的脑子是在他头里的,他要干什么没人能管,死了残了也是他自己选的。”
这话说的倒是冷漠,知情人士对此一言不发,不知情人士听着莫明其妙而且觉得有点过分。
不知情人士指的就是柳淼淼。
她用力拉了一下苏晓樯的手,冲着酒德麻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来着,路明非也是她朋友,她很关心路明非的————路明非真的没什么事吧?毕竟跑了那么远。”
酒德麻衣的视线回转,在柳淼淼那不好意思的笑容里专注的顿了一会儿,她好象是发觉了什么事情,那轻挑妩媚的微笑渐渐变了颜色收敛回去,可嘴角旁的肌肉却不断抽着,似乎是在憋什么东西。
沉默片刻,路明非拍拍酒德麻衣的肩膀,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你还能休息三分钟。”酒德麻衣回头答了一句,转身就拉开悍马的车门跳了上去。
接下来就是路明非和柳淼淼苏晓樯之间的谈话了,酒德麻衣觉得自己没必要听,很干脆的离场了,把舞台交给这几位。
路明非在车窗外站定,看着柳淼淼的眼睛,很认真的说了一句:“谢谢关心。”
这句话说的很得体,也很礼貌。
就是中间拉长了一段不明确的距离感,被回应的柳淼淼莫名觉得心头堵得慌。
她皱着眉,精致的五官皱巴巴的挤成一团:“我可是很认真的在关心你误!”
路明非挠了挠头发:“我其实在很认真的谢谢你。”
“不会说话的家伙。”柳淼淼气鼓鼓的把头扭了过去不再看他了。
路明非不知道柳淼淼突然这副模样到底是为什么,好在他也没兴趣深究这个,他深呼吸了几下,目光投向坐在车内一言不发的苏晓樯。
一种名为沉默实为心照不宣的气息通过对视传递,不怎么亲密,但是很默契o
“接下来的一两年我大概会越来越忙。”路明非轻声说着话。
引得柳淼淼回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还以为这句话是带着歉意的解释,她心底的气消了不少,虽然不知道那股子闷气从何而来,但现在反正是下去了。
她眼珠子转了几圈:“说这个干嘛?”
路明非看着她:“我在解释,以及免责声明。”
苏晓樯及时回了话:“这种话就没必要和我说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大家各自过的也不错,保持现状就挺好,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他们忙他们的。”
“收到,那我走了。”路明非很利落的摆摆手,这就是告别了。
在他转身之前,苏晓樯的后半句话追了出来:“月末留点空闲时间,跟我出去吃个饭。”
“能攒出来四个小时。”路明非心算了一会儿便答道。
“勉强吧。”苏晓樯点点头,“通知你一下,这四个小时都是我的了。”
“随你。”路明非转身对着她摆摆手。
苏晓樯转眼看着后视镜,后视镜里的柳淼淼低头拨弄着自己的衣角,嘴里无声的念念有词。
“走吧。”苏晓樯对着司机说。
车子再次发动,路过那辆深褐色的悍马,坐在驾驶座上的酒德麻衣冲着苏晓樯挑了个意味深长的媚眼。
苏晓樯全当没看见————反正她也不怎么在意。
柳淼淼沉默的看着窗外的倒影,那个目送她们的人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莫明其妙的叹了口气,好似很多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声叹息里说完了。
她觉得刚刚有什么话已经堵到喉咙了,可又被她咽了下去,具体是什么话,她拿不准。
“他没和你说过吗?”苏晓樯低声问着。
柳淼淼左右张望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你在和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