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这边?”
恺撒的声音里带着质询。
他盯着路明非,仿佛在审视一个在董事会议上提出用乐高积木盖总部大楼的实习生。
很明显恺撒不是在问,是在给这个吊毛实习生一个解释的机会。
“为什么?”
楚子航言简意赅,他没有恺撒那种压迫感,直指内核,不带任何多馀的情绪,只是想知道一个合理的,符合逻辑的答案。
路明非能怎么说?
说他闻到了一股栀子花的香味?
说他怀疑那个在舞会卫生间里神出鬼没,给了他关键u盘的神秘女孩零,可能已经先他们一步来到了这里?
更要命的是,这股味道,和他身边这位大小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如果他把这个猜想说出来,会发生什么?
楚子航大概会面无表情地拔出村雨,然后问一句:“需要我清理门户吗?”恺撒则会用他那套贵族逻辑,彬彬有礼地宣布苏晓蔷是潜在的威胁,需要被“隔离审查”。
而苏晓蔷自己呢?
她会用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神里会充满失望和受伤。
路明非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那比面对一万只飞行次品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梁朝伟扮演的陈永仁,在发现刘建明也是卧底的那一刻,有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不,自己可能比陈永仁还惨,陈永仁至少知道刘建明是坏人。
路明非要怀疑那个曾经在图书馆里逼他学习,在舞会上为他出头,在雪原上握住他的手说我有点冷的女孩。
这太操蛋了。
“直觉。”
路明非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他试图用这种高深莫测的词汇来蒙混过关,说白了就是谜语人罢了。
“直觉?”
恺撒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对,直觉。”
路明非硬着头皮,开始了他的胡说八道:“你们玩过《合金装备》吗?斯内克的家伙,潜入敌人基地的游戏。
在那种游戏里,通风渠道,永远是通往胜利的捷径!正门什么的,都是给杂兵走的,真正的主角,都走通风渠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名,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个经验丰富的特工。
“你想想,升降梯井那么大,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
万一我们顺着绳子滑到一半,下面冲出来一只长着八个脑袋的章鱼怪,把我们当烤串给撸了怎么办?
但通风渠道就不一样了,它窄,它安全,就算有敌人,一次也只能来一个,我们可以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嘛!”
这番漏洞百出的游戏宅理论说出来,路明非自己都觉得心虚。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楚子航竟然点了点头。
“有道理。”
楚子航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通风渠道入口,冷静地分析道:“渠道内部空间狭窄,不利于大型次品的活动。
而且,通风系统连接着整个研究所的各个局域,理论上,我们可以通过它,绕过大部分未知的危险,直达内核局域。
战术上是可行的。”
路明非惊呆了。
我靠,师兄,你还真信了啊?
你不会也偷偷玩《合金装备》吧?
恺撒看着楚子航,又看了看路明非,虽然还是觉得这套理论有点扯淡,但既然狮心会的会长都同意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现在是合作时期,内部的团结,比什么都重要。
“好吧。”
恺撒耸了耸肩:“那就听我们战术大师的。
不过我得提醒你,如果在渠道里遇到什么恶心的东西,比如变异蟑螂或者千年老鼠什么的,你得负责第一个冲上去。”
“没问题!”
路明非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只要能暂时掩盖住心里的那个秘密,别说变异蟑螂,就是变异哥斯拉,他也认了。
于是,一行人开始准备进入那狭窄的通风渠道。
亚瑟第一个,他那魁悟的身材,几乎是硬塞进去的。
恺撒和楚子航紧随其后。
“路明非。”
苏晓蔷走到他身边,轻声叫了他一句。
“啊?怎么了?”
路明非心里一咯噔,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晓蔷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从舞会之后,你就怪怪的。
刚才在车上也是,现在也是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路明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女孩声音里的不安。
他很想告诉她,不是的,我没有躲着你,我只是害怕。
但他不能说。
“没有啊。”
路明非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样,又衰又贱的笑容:“我能有什么心事?我就是在想,等这次任务结束了,回学校,一定要让芬格尔那个混蛋,请我吃一个月的自助餐!
他把这么牛逼的刀给我,肯定从校长那里捞了不少好处!”
苏晓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象两片深邃的湖,路明非感觉自己所有的谎言和掩饰,在她的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良久,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落寞地转过身,对前面的诺诺说:“我们也走吧。”
诺诺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路明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然后拉着苏晓蔷,钻进了渠道。
路明非看着苏晓蔷那有些萧索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非但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让她更加失望了。
他和她之间,仿佛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走吧,师弟。”
芬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雪茄,象个看透了一切的江湖骗子:“有时候,女人比龙王,还难搞定。”
路明非苦笑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深不见底的升降梯井,然后一头钻进了黑暗的,冰冷的通风渠道。
渠道内部,比想象中还要压抑。空间极其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匍匐前进。
空气里充满了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战术手电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更远的地方,是化不开的,粘稠的黑暗。
队伍前进的速度很慢,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只有金属摩擦和呼吸的声音,在死寂的渠道里回响。路明非排在队伍的后面,他前面,就是苏晓蔷。
他能看到她那随着爬行而微微晃动的马尾辫,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他心烦意乱的栀子花香。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解释一下,但他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感觉自己就象一个整脚的演员,面对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没有剧本的感情戏,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亚瑟,突然停了下来,打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战术手势。
“前面有声音。”
他的声音,通过战术耳机,清淅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一阵奇怪的,有节奏的咔嚓声,从前方的黑暗中,隐隐传来。
那声音,象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金属的管壁。
又象是某种昆虫,咀嚼着骨头。
它在慢慢地,向他们靠近。
那诡异的刮擦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下一个转角。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点,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应对从黑暗中扑出的任何东西。
亚瑟顶在最前面,他那壮硕的身体象一堵墙,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也挡住了未知的危险。
“是什么东西?”
恺撒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不知道,听起来不象我们之前遇到的那种怪物。”
亚瑟的声音里也透着一丝困惑:“它很慢,而且好象只有一个。”
路明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闭上眼睛,试图进入之前那种神之视角的状态,用听觉来构建战场。
但这一次,他失败了。
他心里太乱了,那股关于苏晓蔷的猜忌象一团乱麻,堵塞了他所有的感知信道。
他只能和普通人一样,在黑暗中,被动地等待着,无法动用言灵,不过还好恺撒有镰鼬可以搜集信息。
他感觉苏晓蔷的身体,在他前面,微微地颤斗了一下。
她也害怕了吗?路明非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一下。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句小心你身边的人,象一个魔咒,在他脑海里回响。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那个刮擦声,突然停了。
整个渠道,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十几秒,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带着浓重俄罗斯口音的声音,从黑暗中,颤斗地传来:“是人类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恺撒和楚子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
“我们是卡塞尔学院的执行部专员。”
恺撒用流利的俄语回答道:“你是谁?”
黑暗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一个瘦骨嶙峋,穿着破烂不堪的俄军作战服的身影,从拐角处,慢慢地爬了出来。
他看起来糟透了。满脸都是污垢和干涸的血迹,一只眼睛肿得象核桃,另一只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混乱。
他的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就是靠着双手,一路从黑暗的深处,爬到了这里。
“卡塞尔学院”
那个士兵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是————是秘党的人?太好了————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
“你是伊万诺夫上校提到的,那个失联的阿尔法小队的成员?”
楚子航问道。
“是的————我是————德米特里————”
士兵德米特里喘着粗气,他的生命,象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我们————我们遭到了埋伏————就在那个大厅里————”
“是什么东西攻击了你们?”
恺撒追问道。
“是————是白色的幽灵————”
德米特里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惧的神色,他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它们会唱歌————不要听————千万不要听那个歌声————那歌声会钻进你的脑子里————让你看到————最害怕的东西————”
“白色的幽灵?它们长什么样?”
“护士————她们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像天使————不!是天使!是死亡的天使!”
德米特里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她们拿着手术刀————骨锯————她们不是在杀人————她们是在————做手术————
把我们————一个个————活活地拆开————”
他一边说,一边惊恐地看着恺撒身后。
当他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诺诺,和苏晓蔷那三张女性的面孔上时,他象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猛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天使!死亡天使!别过来!别过来!”
他挥舞着手臂,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想要向后退去,但断掉的腿,却让他动弹不得。
“他精神错乱了。”
伊丽莎白吓得脸色惨白,躲到了恺撒的身后。
“不,他只是看到了幻觉。”
诺诺皱着眉,她似乎对这种精神攻击,有一定的了解:“那个歌声,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精神烙印。
把所有女性的形象,都和那些“幽灵”,重叠在了一起。”
“德米特里!冷静点!看着我!”
恺撒试图让他镇定下来:“我们是来救你的!告诉我们,研究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医生是谁?”
“医生————对————医生————”
德米特里象是想起了什么,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恐惧,却更加浓烈了:“赫兹博士————那个魔鬼————他没有死————他一直都在这里————他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他想————他想唤醒井下的————神————”
“神?”
“我听到了————在梦里————我听到了的呼吸————就在我们脚下————整个基地————都是的————心脏————”
德米特里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万倍。
如果真是初代种,那可能不仅仅是苏醒那么简单,他可能已经和整个黑天鹅港的地下基地,融为了一体!
“还有————还有————”
德米特里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瞳孔,开始涣散:“要小心————背叛者————我们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