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动作稍微自然了一点点，仿佛真的是因为被花灯吸引，下意识地紧了紧相握的手，想要与他分享这份惊喜。
当然，凌晚脸上没有任何惊喜的表情，只有一片强装的专注和心虚。
她能感觉到谢扶摇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也从她脸上，移到了那个花灯摊位上。
谢扶摇沉默著。
握著凌晚的手，依旧保持着那个松紧适度的力道，既没有因为她突然的专注而松开，也没有因为她那生涩的回握而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凌晚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目光空洞地欣赏著那些她根本看不清细节的花灯。
谢扶摇站在她身侧，帷帽下的目光，缓缓扫过凌晚故作镇定的侧影，覆著面纱的耳廓，最后，又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
少女的手指依旧冰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缩著，带着一种生涩的回应。
方才那一下轻握，力道很轻，却像一片羽毛，不经意间扫过他沉寂了太久的心湖。
凌晚故意不看他，假装在看花灯。
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紧，耳根的红晕即使隔着面纱也能窥见一二。
是在害羞么？
因为他的牵手？
谢扶摇自己也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何感受。
方才握住她的手，一半是出于看到她险些被撞倒的下意识反应，另一半或许，也存了一丝试探，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想要确认什么的念头。
她的反应，依旧充满了矛盾。
有僵硬，有慌乱，有试图挣脱的迹象，却也有这笨拙细的回握，和此刻这欲盖弥彰的害羞。
情丝引在她臂弯里，安静地蹭了蹭她的手臂，黑眼睛望着那一片绚丽的花灯，又看看沉默的两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氛。
良久，谢扶摇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透过帷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喜欢花灯？”
凌晚正全神贯注地“欣赏”花灯，冷不丁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又把手抽回来。
她强行按捺住冲动，含糊地“嗯”了一声：“还还行。”
她哪里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
她现在只希望快点结束！
谢扶摇没有再问，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握著凌晚的手，轻轻拉了一下。
“走吧。”
谢扶摇没有松开手，就这么牵着凌晚，离开了那个花灯摊位，继续向前走去。
凌晚踉跄地跟上，心里却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暂时混过去了？
可掌心里那份灼人的温度，和那份无声却带着生涩回应的牵绊，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感知里。
自那次花朝节之后，凌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和谢扶摇之间，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层横亘著名为失忆，怀疑和谎言的坚冰，似乎并未融化，却被一种更加微妙的东西覆盖了。
谢扶摇不再像最初那样频繁地追问那些凌晚根本编不圆的从前。
但谢扶摇也没有恢复到最初那种全然漠然，视她如无物的状态。
他变得平静而自然。
而这种自然，具体而直接地体现在了那只手上。
牵手，这个最初让她如临大敌的动作，似乎被谢扶摇单方面，顺理成章地纳入了他们“道侣”相处的日常范畴。
起初，还只是在凌晚送药递水时，他会极其自然，仿佛不经意般，用指尖拂过凌晚的手背，或者在凌晚转身时，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停留片刻，说一句“小心烫”或“药碗重”。
每一次触碰都短暂而克制，却足以让凌晚心跳失序，僵硬半晌。
后来，这触碰逐渐延长，变得明目张胆。
比如，在她试图从谢扶摇手中接过空药碗时，他会先握一下凌晚的手，确认她拿稳了再松开。
又比如，清晨她推门进去，谢扶摇若正好站在窗边，会朝她伸出手，等凌晚茫然地把药递过去时，谢扶摇却会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带到窗边。
指著窗外某处新开的花，或是掠过檐角的飞鸟，淡淡说一句“开了”或“飞走了”，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分享。
再后来，像花朝节那样正式持续的牵手，也不再局限于“人多怕走散”的理由。
有时是在院子里散步。
谢扶摇伤势好转后，偶尔会到小院中活动筋骨。
他会很自然地伸出手，等着她。
凌晚若迟疑，谢扶摇便静静看着她，琉璃灰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浅淡，里面没有什么情绪，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平静。
凌晚从一开始的浑身僵硬，恨不得立刻甩开到后来渐渐麻木，再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甚至能够做出一些“从容”的回应。
比如，在谢扶摇伸出手时，她虽然依旧心跳如鼓，脸颊微热，却能控制着自己不再猛地瑟缩，而是犹豫一下，然后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指尖触碰的瞬间，依旧会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但她学会了强自镇定，甚至在放上去之后，还会学着像花朝节那次一样，极其轻微地蜷缩一下手指，算作回应。
又比如，当谢扶摇握着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她手背时，凌晚不再像最初那样吓得一动不敢动，而是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看向别处，假装专注地听着他偶尔说起关于天气、关于药性或者关于剑道修行中某个极其浅显的问题，然后含糊地应一声“嗯”。
这“从容”当然是假象。
每一次接触，凌晚心底那根弦都绷得紧紧的，每一个细微的回应，都经过了她大脑飞速的权衡和演练。
这样回应够不够“自然”，会不会太僵硬？
会不会让谢扶摇觉得太冷淡，会不会又勾起他的怀疑？
可即便如此，身体的记忆和惯性，还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悄然创建。
凌晚开始熟悉谢扶摇掌心的温度，熟悉他指腹薄茧的纹路，熟悉谢扶摇握著自己手时，那松紧适度的力道。
甚至，在谢扶摇靠近时，她身体的紧绷和抗拒，也不再如最初那般难以忍受。
尤其是当谢扶摇那时平静的眸子看向自己时，凌晚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为此她苦恼不已，但毕竟只是牵手而已，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情丝引似乎是最乐见其成的一个。
它总是欢快地在两人脚边打转，当谢扶摇握住凌晚的手时，它会兴奋地“嘤嘤”叫两声，用毛茸茸的脑袋轮流蹭蹭两人的腿，黑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喜悦，仿佛在为这“和谐”的一幕喝彩。
它的存在，无声地强化著某种“理所当然”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