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晚觉得自己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谢扶摇那带着弥补意味,生疏而刻意的“亲近”,如同细密的针,无处不在,扎得她坐立难安。
她开始更频繁地往外跑,借口买药,采买日用,或者干脆就是透透气,只要能短暂地逃离那间弥漫着药香和谢扶摇气息的屋子,哪怕只是挤在凡间喧嚷的人流里,她也能稍稍喘口气。
这日一早,凌晚推开窗,发现街市上比往日热闹许多。
彩绸飘扬,锣鼓隐隐,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节庆特有的气息。
问了客栈掌柜才知道,原来是凡间的“花朝节”,百姓祭花神,祈愿风调雨顺,也是年轻男女相约游春的好日子。
凌晚心里一动。
待在客栈也是如坐针毡,不如趁着节日,混入人群,彻底放松一下。
或许,那满街的喧嚣和烟火气,能暂时冲淡她心头的阴霾和恐慌。
起码能远离谢扶摇一段时间。
她难得有了点兴致,翻出了自己储物袋里压箱底的一套衣裙,是离家前母亲硬塞给她的,说是凡间时兴的式样,让她偶尔也穿穿鲜亮颜色。
她平日嫌其过于繁复招摇,从未穿过。
那是一条上粉下绿的齐胸襦裙,外罩同色系绣着浅粉色缠枝莲纹的广袖短衫,裙摆用银线绣著细密的流云暗纹,行动间流光闪烁。优品暁税枉 更新醉全
料子是顶级的鲛绡纱,配套的还有俩个毛茸茸的花朵头饰,和一对小巧玲珑的同色耳坠。
凌晚对着模糊的铜镜换上这身行头,收拾妥当,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准备悄悄溜出去。
经过内室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这几日谢扶摇已不再需要卧床,时常在房内调息,或临窗而立,不知在看什么。
她出门,按理该知会一声,免得谢扶的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又起疑心。
可说什么呢?
说我出去玩啦,你好好看家?
这怎么像妻子临行前会对家中丈夫说的话。
不行不行,她还是不告而别来的好。
可要是谢扶摇找不到她等她回来质疑自己怎么办。
道侣之间,是不是应该要个报备?
反正不用面对那个奇怪煎熬的牵手,报备就报备吧。
凌晚站在紧闭的房门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硬著头皮,轻轻叩了叩门扉。
“谢师兄?”
她隔着门板,声音放得极轻。
“我我出去一下。今日凡间有节庆,街上热闹,我出去看看。”
里面静默一瞬,随即传来谢扶摇平静无波的声音。
“节庆?”
“嗯,花朝节,祭花神的。”
凌晚解释道,只想快点结束对话。
“我我很快回来。
她说完,转身就想走。
“等等。”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谢扶摇站在门内,依旧是一身素白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半束,脸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些,只是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丝毫未变。
他的目光落在凌晚身上,琉璃灰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凌晚这身打扮,着实与平日不同,广袖轻纱,裙裾曳地,站在晨光里,像一株骤然盛放,带着露水的海棠。
只是那眼神里的躲闪和紧绷,依旧如影随形。
谢扶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她覆著面纱的脸,最终落在凌晚微微揪著裙摆的手指上。
“花朝节”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对这个凡间节日并无概念,但也没有深究,只是问道。
“人多否?”
“啊?应应该挺多的。”
凌晚不明所以,老实回答。
谢扶摇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与你同去。”
凌晚:“?!”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同去?谢扶摇?
要和她一起去逛凡间的花朝节?
开什么玩笑!
她是为了远离这人才打算去的!
“不不用了!”
凌晚慌忙摆手,声音都提高了两度。
“我就是随便逛逛,很快回来!你你伤还没好全,需要静养!而且外面人多眼杂,万一”
“无妨。”
谢扶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伤势已无大碍。既是节庆,看看也无妨。”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或许有助于回忆。”
又是这个理由!
凌晚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看着谢扶摇那副理所当然,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回忆或道侣责任才要同去的平静模样,只觉得眼前发黑。
拒绝?以什么理由?
说他见不得人?说他伤势未愈?
在谢扶摇平静的注视下,所有的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凌晚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扶摇回屋片刻,再出来时,身上那套标志性的素白剑宗常服,换成了一套质地普通的靛蓝色广袖深衣,墨发也只用一根朴素木簪束起,脸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许,少了几分逼人的锐利,更像一个气质清冷,面容俊秀的寻常书生。
只是那双琉璃灰的眼睛,依旧深邃难测。
他甚至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顶同色的帷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准备得倒是齐全。
凌晚心里哀嚎。
事已至此,再拒绝只会更显可疑。
凌晚只得认命,抱着闻讯兴奋窜过来的情丝引,硬著头皮,和换装完毕的谢扶摇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小院。
一踏入街市,喧嚣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长街两侧张灯结彩,店铺门口摆满了各色应景的鲜花盆栽,桃李芬芳,海棠芍药争奇斗艳。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笑语喧阗。
卖花郎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远处戏台上隐约传来的丝竹鼓乐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凌晚抱着毛茸茸的情丝引,起初还有些僵硬和不自在,但很快便被这纯粹而热烈的烟火气吸引了部分注意力。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流连在那些精巧的剪纸、栩栩如生的面人、香气扑鼻的各色小吃上,紧绷了多日的神经,似乎真的得到了些许舒缓。
谢扶摇走在她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帷帽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偶尔帷纱晃动时,能瞥见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走得很稳,即使在拥挤的人流中,也保持着一种奇特的从容,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谢扶摇的目光大多落在凌晚身上,看着她因为一串晶莹的冰糖葫芦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小心翼翼避开拥挤人群的动作,凌晚怀里的情丝引兴奋地扭来扭去。
忽然,前方一个举著大风车,跑得飞快的孩童猛地撞了过来,凌晚正低头看着路边一个卖绒花的摊子,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惊呼一声,怀里的情丝引也差点脱手。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