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已是一片白地。零点看书 追罪欣章结
大火,将这座河北雄城烧得只剩残垣断壁。
焦黑的梁柱斜插在雪地上,断墙残壁间,随处可见未烧尽的白骨——分不清是宋军还是辽军。
宋军大营扎在城外十里处,背靠丘陵,面朝官道。
营寨连绵数里,旌旗如林。
中军御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赵恒站立案前,大笔挥毫。
高琼侍立在身侧。
赵恒面色仍有些苍白——密道中一夜跋涉,又受了寒气,这几日咳嗽未止。
帐帘掀开,寇准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急色。
见高琼也在帐中,他微微一愣,随即也顾不上礼节,径直走到案前:
“官家!”
赵恒抬起头:
“寇卿何事如此匆忙?”
寇准从袖中掏出一封文书,放在案上:
“臣刚接到开封急递,说是陛下八百里加急传回旨意,命三司、枢密院即刻筹备军粮三十万石,军械十万件,攻城器械三百具,火速运往河北前线。”
他故意停了停,见赵恒没有解释的动作,唯有直接开口问道:
“官家这是要做什么?”
赵恒放下笔,毫不遮掩:
“朕要趁胜追击,收复幽州。”
寇准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皇帝说出来,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高琼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官家!”
寇准急道:“辽军虽败,但主力尚存。萧绰率残部北撤,手中仍有皮室、属珊精锐不下十万。
幽州城高池深,乃辽国南京,守军至少五万。
我军新经大战,伤亡惨重,粮草不济,此时北伐,岂不是”
“岂不是以卵击石?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
赵恒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幽州位置,“但你可知道,眼下是什么时机?”
寇准一怔。
“辽军二十万南征,溃败而回,军心已丧。
萧绰为推卸战败之责,必会清洗耶律奴瓜、室鲁等宗室将领,朝中内乱在即。
我军虽伤亡不小,但士气正盛。
杨延昭部七万兵马基本完整,李继隆部五万余未参战,皆是生力军。加上各地勤王兵马陆续抵达,总兵力可达二十万。”
赵恒转过身,看着寇准,“更重要的是——辽人惧了。
这是八十年来,他们第一次在河北遭遇如此惨败。
他们的恐惧,比我们的疲惫更甚!”
寇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知道皇帝说得有道理。但他更知道,北伐幽州,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将国运再次押上。
意味着可能将刚刚到手的胜利,付诸东流。
他是主战派不假,但他的“主战”是指把敌人赶出家门,而不是追到别人家里再干一架。
这时,帐外忽然传来张瑰的声音:
“陛下,龙卫军诸将已在帐外候旨,请求觐见。”
赵恒看向寇准:
“寇卿,朕有紧要事,此时容后再议。
寇准知道他口中的“紧要事”是什么。就是近几日,在御帐前接见检阅之前立下大功的军队。
不过一群武夫罢了,紧要个甚
可没等他开口拉住,赵恒已经披上玄色大氅,朝帐外走去。
营帐里只剩下寇准和高琼二人。
寇准与他相熟,也不必忌讳,直接开腔道:
“高太尉!你是三朝老将,怎么就没有劝谏官家,任由官家一意孤行?!”
高琼苦笑一下:
“相公以为我来这里是干什么?”
寇准愣住了,一下子竟没了后面的责备。
高琼叹了口气:
“我进来时,官家早已命杨延昭遣快马,通知了安肃军的李继隆等部,务必黏住辽军,迟滞其北归。”
“李太师会不会”
寇准还抱有一丝希望。
但高琼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直接摇头:
“不可能。
他和老夫一样,都是黄土快埋到脖子上的人了。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是无法拒绝的。
你看,就连秦翰这等肃来稳重之人,都老夫聊发少年狂,自动请缨先行带着五千骑北上了。”
寇准越听心越凉。
高琼见他这模样,便劝道:
“相公,其实事情未必如你所想那样的悲观。诚如皇上所言,眼下的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良机!良机!太祖朝,太宗朝,哪次北伐不是良机?!”
寇准终于忍不住了,怒道,“雍熙三年,辽国大乱,曹彬、潘美率二十万大军,三路北伐,结果呢?
岐沟关大败,尸横遍野!十几万大宋男儿葬身边关!
如今我军虽胜,但也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北伐,岂不是重蹈覆辙?!”
高琼沉默片刻,缓缓道:
“但这次不一样。”
寇准怒气未消:
“有什么不一样?”
高琼犹豫了一下,道:
“官家不一样。”
寇准一时没明白过来。
高琼走过去,掀开帐帘。
一时间,山呼般的呐喊声如惊涛骇浪一样迎面拍来。
数千将士正齐声高呼:
“大宋万岁——!”
“陛下万岁——!”
“幽州!幽州!”
一声高过一声,震得御帐幔布都在微微颤动。
声浪稍歇,传来赵恒的声音。
“诸位将士。”
赵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在定州,朕与你们同生共死。你们流的血,朕记得;你们立的功,朕记得。
但今日,朕要问你们一句——”
赵恒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还能不能再战?!”
短暂的沉默。
然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战!战!战!”
“好!”
赵恒一开口,周围便是一静。
“辽人欺我大宋八十载,岁岁南掠,岁岁索贿。幽云十六州,本是汉家故土,却被胡虏窃据数十春秋。
太祖皇帝想收,未能如愿;太宗皇帝想收,功败垂成。
如今,机会来了。”
赵恒故意停一停,一字一句道:
“辽军新败,士气已丧。幽州空虚,守备不足。
朕,要带你们,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你们敢不敢,跟朕再走一程?”
“敢!敢!敢!”
吼声如雷,直冲云霄。
许吐司卒眼睛红了,举起手中兵器,用力顿地。
铁器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如战鼓!
“寇相,你听见这声音了吗?”
高琼转脸过来,“我是武人,我明白外面的将士们是怎么想的。
他们跟着陛下守定州,亲眼看着陛下与他们同吃同住,亲眼看着陛下将御用药材分给伤兵,亲眼看着陛下最后一个撤入内城。
在他们眼中,这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这是——能共生死、能断后压阵、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无敌统帅!”
寇准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劝谏,是多么苍白无力。
这时,帐帘放下,一阵风偷了进来,把桌面上赵恒刚才写字的宣纸吹起。
寇准走过去,拿起镇纸想要压住,却忽然发现,纸上写的竟然是两句诗——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他盯着这两句诗,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