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储世新带着学员，总算把重机枪勉强架在了工事里。
刚直起身抹了把汗，郭松龄就背着手走了过来，眼神扫过那挺晃悠悠的机枪。
“这就是你们架好的重机枪？”他语气冰冷，没等众人回应，抬起一脚就踹了过去。
那机枪本就立得不稳，被这一脚踹得“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就这破玩意儿，是打敌人还是帮敌人打自己？”
“今晚你们班就留在这儿，重新修筑防御工事！什么时候修到达标，什么时候再去睡觉！”
训斥完，郭松龄也没多停留，带着其他教官转身就走。
路过齐凡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众人，飞快地朝着齐凡比了个抱拳的手势，眼神里还带着点“委屈你了”的歉意。
在他看来，齐凡这等天纵奇才，陪着一群普通学员熬夜修工事纯属屈才，这手势是在求齐凡多担待，别跟自己计较。
齐凡看着他这自以为默契的滑稽动作，差点没笑出声来，赶紧低下头掩住嘴角的笑意，对着郭松龄悄悄比了个“收到”的手势，目送这群教官走远。
心里暗自腹诽：这郭松龄脑补得也太离谱了，不过……有这层“误解”罩着，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教官一走，储世新就苦着脸叹了口气：“得，今晚别想睡了。”
齐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别愁了，大家一起动手，快点干完早点歇着。”
其实齐凡心里也没底，修筑工事这活儿他是真没接触过，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跟着学两手。
他跟着众人重新拿起铁锹，有不懂的就凑到老夏和朗先坡身边请教，学得倒也认真。
夜色渐深，操场上只有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和铁锹挖土的闷响。
一群人顶着困意埋头苦干，汗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没一个人抱怨。
直到天快亮时，这处防御工事才算彻底修筑达标，远远看去，坑深墙固，机枪位宽敞稳固，比之前那破坑象样多了。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个个灰头土脸，黑眼圈重得象熊猫，倒头就想睡。
可浑身的尘土实在难受，只能强撑着起身，端着盆去水房洗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
天刚蒙蒙亮，水房里就热闹了起来，搓衣服的“哗啦”声此起彼伏。
储世新一边用力揉着衣服上的泥渍，一边朝着齐凡喊道。
“汉卿，你有脏衣服没？拿过来我帮你一起洗了！”
齐凡正靠在门框上看热闹，闻言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没脏衣服。”
他这话倒没说谎，以前在帅府，衣服都是穿完就扔，第二天自然有人把新衣服送过来，哪用得着自己洗？
这次来上学，他偷偷带了不少备用衣服，昨天那身脏的早就被他扔了。
他走到储世新身边，看着他累得满头大汗，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储，你以前是连长，现在是学员，你觉得哪段日子更好过啊？”
没等储世新开口，旁边的徐承业就抢先说道。
“那肯定是当连长好啊！当连长的时候，衣服有人洗，饭有人端，哪用得着自己干这些粗活？”
说着，他还翻了个白眼，嫌弃地看了眼盆里的脏衣服。
储世新停下手里的动作，擦了擦汗，笑着说道。
“对我来说，都差不多。当兵嘛，本来就是‘神仙老虎狗’的日子。”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齐凡，眼神里带着点打趣，“汉卿，你知道‘神仙老虎狗’是什么意思不？”
齐凡还真没听过这个说法，瞬间来了兴趣，凑得更近了些。
“哦？这说法挺新鲜，你给讲讲，到底是什么意思？”
储世新放下手里的衣服，解释道：“当兵的手里要是有了钱，不管是军饷还是别的，去赌坊耍两把，去妓院里快活快活，再抽口烟，那日子过得，比神仙都舒坦！”
“当兵的手里有枪，走到哪儿都有人怕，见了商户敢要孝敬，见了百姓敢呵斥，那威风劲儿，就跟下山的老虎似的，没人敢惹！”
储世新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可真要是遇上硬仗、恶仗，那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炮弹不长眼，子弹不认人，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知道，那时候的命，比路边的野狗还贱。”
齐凡听完，瞬间就明白了储世新的意思，点了点头说道。
“你是想说，当兵就得能享得了福，也得吃得了苦，更得扛得住生死考验，是吧？”
储世新咧嘴一笑，拍了拍齐凡的肩膀，语气里少了几分打趣。
“还是你聪明，一点就透！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知道老帅知不知道我们底下这些糟心事，现在这兵是真不好带，乱得象一锅粥。”
齐凡心里一沉，皱着眉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带的那个连，二百多号人挤在山边的临时营地，条件简陋得很。”储世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我每天最提心吊胆的就是三件事：一是怕兵油子把武器弹药偷偷卖给山匪换钱。二是怕他们夜里闲得慌，偷偷摸进村里抢老百姓的鸡啊、猪啊。三是怕他们生病，现在军中药品紧缺得厉害，一旦有人染上病，根本没地方治，只能等死。”
储世新的话狠狠砸在齐凡的心上。
他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奉军高层，看到的都是军容严整、风光无限的表象，从来没想过底层士兵的日子竟如此混乱，部队的根基竟这般薄弱。
若是部队没了规矩，没了底线，和一群打家劫舍的劫匪又有什么区别？
储世新见齐凡沉默不语，眼神凝重，便又往前凑了凑。
“汉卿，你是老帅的长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但我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慈不掌兵。心软带不了兵，只有立下铁一般的纪律，才能让部队有战斗力。”
这次对话让他彻底跳出了“少爷”“公子”的视角，对带兵打仗、掌控部队有了全新的认知，也在他心里埋下了“整肃军纪、打造精锐”的种子。
接下来的日子，齐凡依旧跟着学员们一起克苦训练，队列、射击、战术演练，每一项都毫不懈迨。
郭松龄对他依旧毕恭毕敬，时不时就以“加强战术训练”的名义，把齐凡请到自己的办公室，实则是拉着他探讨地图上的战略部署。
对外说是给齐凡“加餐”，其实全是他自己在“补课”。
齐凡也没闲着，他借着训练、同吃同住的机会，暗中观察着班里乃至整个讲武堂的学员，默默筛选着有潜力、靠得住的人才。
他悄悄给于凤至写了几封信，让她帮忙打探这些人家中的情况，暗中施以援手、维系关系，为日后组建自己的班底铺路。
久而久之，齐凡在讲武堂里的威望越来越高。
他没有半点公子哥的架子，训练时冲在前面，休息时和学员们打成一片，还时常帮大家解决小麻烦，不少学员都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平易近人、做事靠谱的“张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