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老祖宗，请收下我的膝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菩提祖师脸上那万古不变的，慈和温润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僵住了。
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三界六道，看透过去未来的眼眸，此刻写满了两个字。
错愕。
他设想过孙二狗无数种回答。
或慷慨激昂，表示要继承大圣遗志，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或隐忍蛰伏，表示自己只想自保，不想卷入纷争。
甚至，他也想过孙二狗会狂妄地说要取而代之，成为新的齐天大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孙二狗给出的答案，是“奴役”。
这是何等离经叛道，何等无法无天的想法！
齐天大圣是谁？
那是天产石猴，是补天石的精华所化，身负大气运，天生便是桀骜不驯的代名词。
那是连道祖都敢挥棒相向，敢叫日月换新天的绝世妖王！
是无数人心中的一个梦，一个反抗的符号！
而眼前这个男人，竟然说，要奴役他？要他跪下舔鞋底？要他当一条狗？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
这是对“齐天大圣”这个名号，最极致的亵渎！
菩提祖师看着孙二狗，看着他脸上那狂傲到极致，却又理所当然的笑容。
他忽然发现。
自己，看不懂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伏羲说他是变数，一个连“天机”都无法推演的变数。
菩提祖师之前还觉得，伏羲有些小题大做了。
无非是一个运气好点，得了些机缘的小辈罢了。
可现在，他信了。
这小子骨子里的那股疯狂与混乱，比他见过的任何魔头，都要纯粹，都要恐怖。
“你……”
菩提祖师张了张嘴，活了无数岁月，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言语，是如此的贫乏。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
孙二狗收敛了笑容，重新坐回了蒲团上，姿态随意地靠着石桌。
“老头儿，你别跟我装糊涂。”
“那猴子，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吧？”
“《八九玄功》，‘筋斗云’，都是你传给他的吧？”
“你费尽心机，把他培养成一个无法无天的绝世妖王，是为了什么？”
孙二狗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是为了让他去大闹天宫，去捅破那个天，去搅乱道庭和佛门的棋局，对不对？”
“你把他当成一枚棋子，一枚你用来试探，用来破局的，最锋利的棋子。”
菩提祖师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可惜啊。”
孙二狗啧啧嘴，摇了摇头。
“你这枚棋子，虽然锋利，但太直了。”
“直来直去，不懂转弯，最后被人算计，一巴掌压在五行山下，磨平了棱角，戴上了金箍，成了一条听话的狗。”
“你的计划，失败了。”
孙二狗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菩提祖师的心头。
虽然他表面上依旧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拂尘，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所以。”
孙二狗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现在，又找到了我。”
“一个身负猴子血脉，修炼着诡异魔功，连伏羲都看不透的，新的变数。”
“你想故技重施。”
“你想看看，我这枚新的棋子，能不能完成那只猴子，没有完成的事情。”
“我说的，对不对？”
道观前，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风，吹过仙山，卷起几片落叶。
许久。
菩提祖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那挺直的腰杆，仿佛在这一刻，都微微佝偻了一些。
“你很聪明。”
他看着孙二狗，眼神复杂。
“比他，聪明太多了。”
这个“他”，自然还是指的孙悟空。
“所以呢？”
孙二狗追问。
“你的答案，我很不满意。”
菩提祖师摇了摇头。
“太狂，太傲，太没有敬畏之心。”
“但……”
他话锋一转，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甚至可以说是兴奋的笑容。
“我，很喜欢。”
孙二狗：“？”
“哈哈……哈哈哈哈！”
菩提祖师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快意，充满了压抑了万古的畅快！
他一把扔掉手中的拂尘，站起身来，指着孙二狗，笑得前仰后合。
“说得好！说得太他妈好了！”
“奴役他！对！就该奴役他！”
“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猴子，就该有人，狠狠地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老夫教了他七十二变，教了他筋斗云，是让他去闹的，不是让他去送死的！”
“结果呢？他倒好，一个人，一根棒子，就敢打上凌霄宝殿？”
“他以为他是谁？！”
菩提祖师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哪里还有半点得道高人的模样。
简直就像一个在街边骂街的泼皮。
“还有那群混蛋！如来！观音！一个个道貌岸然！”
“说什么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结果呢？把我徒弟压在山底下五百年，抽他的本源，量产什么狗屁的‘斗战圣佛’基因军团！”
“我呸！”
“一群伪君子！一群强盗！”
孙二狗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画风突变的老头儿。
他严重怀疑。
自己是不是进错了片场？
这真的是那个逼格满满，圣人善尸的菩提祖师？
这他妈不是隔壁村口骂街的王大爷吗？
“咳咳……”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菩提祖师干咳了两声，强行收敛了情绪。
他重新捡起拂尘，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道袍，又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和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显示出他刚才的情绪波动有多剧烈。
“失态了，失态了。”
他冲着孙二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让小友见笑了。”
孙二狗嘴角抽了抽。
“没……没事。”
“你刚才的那个答案，虽然离经叛道。”
菩提祖师重新坐下，神色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的眼神，是审视，是考察。
那么现在的眼神，就是欣赏，是认同。
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欣喜。
“但，却正合我意。”
他看着孙二狗，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只猴子，需要有人，去打醒他。”
“道庭和佛门，也需要有人，去把他们那张虚伪的脸皮，彻底撕下来。”
“而你，孙二狗。”
他的眼中，精光爆射。
“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你同意了？”孙二狗心中一喜。
“我不仅同意。”
菩提祖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
“我还要，帮你。”
“帮你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将那满天神佛，都踩在脚下！”
孙二狗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这可是圣人的承诺！
这波，赚大了！
“你想学什么？”
菩提祖师笑眯眯地问道。
“《八九玄功》的后续功法？还是那号称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
“又或者，是贫道压箱底的，那足以斩却三尸，证道混元的《大觉金仙不朽神功》？”
菩提祖师每说一样，孙二狗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这他妈，简直是把一个超级大宝库，摆在了他的面前，任他挑选啊！
孙二狗搓了搓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那个……小孩子才做选择。”
他一脸谄媚地笑道。
“老祖宗，我全都要，行不行？”
“贪心。”
菩提祖师笑骂了一句，却也没有拒绝。
“也罢。”
“你这变数，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伸出一根手指，似乎准备像传说中那样，给孙二狗来一个醍醐灌顶，传法灌功。
孙二狗激动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这泼天的富贵。
然而。
等了半天，预想中的信息洪流，并没有出现。
他疑惑地睁开眼。
却看到菩提祖师，正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那根伸出来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
“怎么了？老祖宗？”孙二狗不解地问。
“奇怪……”
菩提祖师皱起了眉头，围着孙二狗，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你这身体……不对劲。”
“你的境界，明明只是归元境大圆满。”
“但你的根基，却是一片混沌。”
“水、木、火、土、金、战意、雷霆……甚至还有一丝贫道的‘道’，和……嗯？这是什么？好生阴冷霸道的混沌之力！”
菩提祖师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孙二狗的丹田，看到了那朵十二品的原罪黑莲！
“这是……混沌之莲？！”
他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传说是真的！你……你竟然是混沌之莲的宿主！”
“完了！”
菩提祖师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凝重，变成了绝望！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贫道闯大祸了！”
孙二狗被他这反复横跳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
“老头儿，你又发什么疯？”
“什么闯大祸了？”
“你懂个屁！”
菩提祖师急得直跳脚。
“这混沌之莲，是禁忌中的禁忌！是连鸿钧那个老家伙，都谈之色变的东西！”
“贫道刚才竟然想传法给你？”
“这要是被天道感应到，贫道这具善尸，怕是当场就要化为飞灰啊！”
“我……我这是引狼入室啊！”
他看着孙二狗，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仿佛在看一个行走的瘟疫源头。
“不行！你得赶紧走！”
菩提祖师不由分说，挥起袖子，就要把孙二狗的神魂，送回他的身体里。
“哎哎哎！别啊！”
孙二狗急了。
说好的泼天富贵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老祖宗！你可是圣人！圣人一言，驷马难追啊！”
“你刚才还说要帮我呢！”
“帮个屁！”
菩提祖师吹胡子瞪眼。
“跟小命比起来，承诺算个球！”
“赶紧滚蛋！别在这碍眼！以后别说认识我！”
孙二狗彻底无语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个菩提祖师，压根就不是什么高人。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的老阴逼！
眼看着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就要将自己推走。
孙二狗脑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忽然不挣扎了。
反而露出了一副悲痛欲绝，心如死灰的表情。
“也罢。”
他长叹一声，语气萧索。
“既然老祖宗不肯帮忙，那晚辈，也不强求。”
“只是可怜了那只猴子，被镇压了五百年，如今，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希望，断绝于此。”
“想必，他在须弥山下，一定会很失望吧。”
“唉，师徒一场，何至于此……”
孙二狗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仿佛真的在为孙悟空感到惋惜。
果然。
听到这话，菩提祖师那准备推人的手，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挣扎，犹豫，不甘……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小子……”
他指着孙二狗，你了半天，最后恨恨地骂了一句。
“算你狠！”
孙二狗心中一喜，知道有戏！
他赶紧趁热打铁。
“老祖宗，您看，要不这样。”
“您不用传我什么大法。”
“您就指点指点我，我这身乱七八糟的力量，该怎么整合。”
“总不能就让它这么一锅乱炖吧？”
“这……倒也是个办法。”
菩提祖师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传法，动静太大，容易被天道察觉。
但只是指点一下，问题应该不大。
“你这混沌之体，万法不侵，贫道也无法直接帮你梳理。”
“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贫道这里，倒是有个地方，或许能帮到你。”
他伸手一指。
只见道观后方，云雾散去。
一座高达万仞，通体漆黑，散发着无尽煞气的恐怖山峰，出现在孙二狗的面前。
那山峰之上，插着一柄巨大无比的，锈迹斑斑的战斧！
一股惨烈，不屈，战天斗地的无上意志，从那战斧之上，扑面而来！
让孙二狗体内的蚩尤战魂，都忍不住发出了兴奋的嘶吼！
“这是……”
孙二狗瞳孔猛缩。
“刑天之斧！”
菩提祖师缓缓说道。
“当年，巫妖大战，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他虽身死，但其战意不灭，化为这座‘战意山’。”
“这座山上，蕴含着上古祖巫最纯粹的，肉身成圣之道。”
“你去吧。”
菩提祖师指着那座山。
“能领悟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多谢老祖宗！”
孙二狗大喜过望，对着菩提祖师，深深一拜。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然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朝着那座“战意山”，飞了过去。
看着孙二狗远去的背影。
菩提祖师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看不出喜怒的平静。
“希望，贫道这次，没有下错注。”
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的身影，缓缓消散。
而就在孙二狗的神魂，踏上那座“战意山”的瞬间。
遥远的，不知多少个星域之外。
须弥山，镇魔佛狱最深处。
那个被无数条刻满了符文的秩序锁链，洞穿了琵琶骨，死死锁在巨大十字架上的身影。
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被黑暗和绝望，侵蚀了五百年的，暗淡无光的金色眼眸中。
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光！
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桀骜的，疯狂的笑。
“来了……”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