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点少年气的清朗声音插了进来:“姐姐,哥,洛哥,孙梦学姐,你们吃饭呢!”
我们抬头看去,只见秦雨端着餐盘,额前的碎发被剪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左眉骨上还贴着块创可贴,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几步走到詹洛轩身边,利落地拉开椅子坐下,餐盘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小雨,伤好了?”我瞥了眼他袖管下的绷带。
“早好了!”他扬了扬胳膊,疼得缩了下脖子,却梗着脖子笑,“昨天哥炖的排骨太香,吃完整个人都有劲儿了。”
我还没开口,突然一声清亮的“姐姐!”炸在耳边。
后背突然撞上一个毛茸茸的力道,不用转头也知道是郭玉宸那小子——他校服后领还别着根草,带着操场的风扑过来,双臂一拢就把我圈住,下巴磕在我肩窝上。
“撒手!”我被勒得肋巴骨发疼,伸手去掰他胳膊,指腹蹭到他汗湿的校服袖口,黏糊糊的像沾了层糖浆。
“我不!”郭玉宸耍赖似的左右晃了晃,后脑勺的碎发在我颈侧蹭来蹭去,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痒,像有只小绒毛在轻轻挠,“我都三天没见你了,上回借你的漫画还没还呢……不对,是太想你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埋在我后颈窝里,热气烫得我皮肤发麻。
“我说郭玉宸,你有完没完,”秦雨在对面放下筷子,胳膊肘支在桌上,笑得一脸促狭,“你是不是真喜欢姐姐啊?三天不见跟丢了魂似的,刚才在操场看见我们,差点从双杠上飞下来。”
郭玉宸的动作猛地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耳廓“腾”地红透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鬓角,像被泼了半罐草莓果酱。他猛地松开手,往后弹开半尺,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吱呀”一声,梗着脖子反驳:“谁、谁喜欢她了!我就是……就是想讨回我的漫画!”
“再给我乱抱,我告你妈去!”我瞪着他,故意板起脸,指尖还残留着他汗湿袖口的黏腻感,“给我站好!”
郭玉宸果然立刻绷直了背,双手贴在裤缝边,活像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只是红透的耳根还在泄露心虚,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诶?我说郭玉宸,”我放下筷子缓缓站起来,刻意比了比头顶到他肩膀的距离,“这几天不见你又长高了啊?我记得你之前还没这么高!”
他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挺了挺脊背,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得意:“那是,我都蹿到183了!”话音刚落,突然伸手把我圈进怀里,胳膊稳稳地托在我腰后,力道比刚才收敛了许多,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劲儿,低头时发梢扫过我额头,“现在看你就跟看小萝莉一样!”
“郭玉宸!”我在他怀里挣扎,指尖戳着他后背,“说了不准乱抱!”
右边的王少“啧”了一声,伸手揪住他后领往外拽:“183了不起?再敢抱我女朋友,信不信我把你按回170?”
郭玉宸被拽得松了手,却还是笑嘻嘻地往我这边凑:“就抱一下嘛,姐现在站我旁边,真跟揣了个小兔子似的。”
秦雨在对面笑得直拍桌子:“郭玉宸,你这183的个子,怎么还跟个没长大的小孩似的?”
詹洛轩抬眼时,刚好撞见郭玉宸又要往我这边靠,眉峰微挑,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食堂人多。”
郭玉宸的动作顿了顿,大概是被他眼神里的严肃镇住了,挠了挠头坐回椅子上,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姐站我旁边确实显小……”
我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刚要坐下,王少突然伸手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抬头时冲郭玉宸扬了扬下巴,眼里带着点戏谑:“183是吧?下次打球别再被人盖帽了,小矮子。”
“谁说我被盖帽了!”郭玉宸立刻炸毛,脖子都梗了起来,忘了刚才乱抱人的茬,却只是皱着眉反驳,没说半句重话,“上周三我还盖了二班那小子三个帽呢!”他说着往王少碗里扒了块排骨,“哥你也多吃点,不然下次跟洛哥打球,体力该跟不上了。”
“嘿你这小屁孩——”王少被他这记软钉子噎了下,作势要敲他脑袋的手,最终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了,”我按住王少的手,往郭玉宸碗里夹了块排骨,又转向秦雨,“多吃点长得高,郭玉宸现在可比你高了1厘米呢。小雨,你也多吃点,别总想着打架,把力气用在长个子上。”
秦雨扒饭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瞪了郭玉宸一眼,却还是乖乖把我夹的排骨塞进嘴里:“谁想打架了……再说他那1厘米是踮脚踮出来的。”
郭玉宸立刻把后背挺得更直,故意往秦雨那边凑了凑:“有本事你踮一个看看?”
“你——”
“吃饭。”詹洛轩突然开口,把自己碗里的带鱼往秦雨那边推了推,又往郭玉宸碗里放了块青菜,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
两个少年果然都闭了嘴,只是互相瞪了一眼,低头扒饭时还不忘往对方碗里偷偷踢了下椅子腿。
“喂,阿洛哥,”秦雨突然凑近詹洛轩,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却瞟向我这边,“我想学麦迪的干拔,你能不能教我啊!”
詹洛轩扒饭的动作顿了顿,筷子在碗里悬了半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竹制筷身,眼尾的余光悄悄往我这边扫了扫。他刚要开口,秦雨已经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抢着把话头拽了过去:
“昨晚姐姐跟我说你初中时期的高光时刻,”他故意把“高光时刻”四个字咬得重重的,嘴角翘着促狭的笑,“说你天天穿着湖人队的紫金球衣,后背印着24号,在球场上投三分球时,阳光都追着你跑——”
我攥着桌布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这死小雨怎么连球衣号码都记这么清?
“还说你天天放学后留着教她打篮球,”秦雨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故意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说你教她运球时,指尖碰到她手背都会触电似的缩回去,说你怎么怎么对她好——”他拖长了尾音,像在唱小调,“听得我都要哭了……”
我感觉后颈的热气“嗖”地窜上头顶,像被点燃的引线,顺着脊椎一路烧到发梢,连带着耳朵尖都烫得能煎鸡蛋。桌下的脚悄悄往秦雨那边勾过去,鞋尖对准他的脚踝,刚要用力,却被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往旁边一缩,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吱呀”一声轻响,刚好躲开我的“偷袭”。
“对了,”秦雨像突然被按了开关的灯泡,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落了把星星,“你那辆绿色变速车还在不在?”他故意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比划着,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兴奋,“就是《铁甲小宝》里金龟次郎那种,饱和度高得能晃瞎眼的翠绿,车架子亮得能照见人影,阳光底下一晒,绿得跟刚摘的黄瓜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攥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竹制的筷身都被捏出了浅浅的印子,连带着指腹都硌得发疼。这死小子不仅把变速车的颜色形容得活灵活现,现在居然连我昨晚窝在王少那间堆满漫画的小屋里,借着台灯昏黄的光跟他们俩掏心窝子说的话都搬了出来——是生怕这食堂里的人不知道,当年我总揣着颗怦怦乱跳的心,偷偷盯着那抹晃眼的翠绿发呆,把那点见不得光的少女心事当成糖罐子似的藏着吗?
“你初中总是带着姐姐骑的那辆,”秦雨笑眯眯地补上这句,眼睛在我和詹洛轩之间来回转,像揣着满肚子会发芽的小秘密,嘴角的梨涡里都盛着促狭的光,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点唱小曲儿似的得意,“我记得姐姐说,她每天放学你都带她回家……”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像在讲什么能掀翻屋顶的惊天大秘密,声音不大不小,像撒网似的,刚好能让桌上每个人的耳朵都接住:“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道旁槐花香,她搂着你的腰,说觉得那辆绿自行车就是全世界最威风的座驾……”
妈的死小雨!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后颈的热气正顺着脊椎往上爬,却硬是咬着牙把那点想掀桌子的冲动压了下去。呼,淡定淡定,多大点事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脸红什么?当年的傻话被翻出来又怎样,我就听着,看你还能扯出什么花来!
秦雨却像是嫌火不够旺,又往灶里添了把柴。他往前凑了凑,胳膊肘都快碰到詹洛轩的餐盘了,声音突然压低,带着点故作神秘的唏嘘:“她说后来你走了,转学那天没跟任何人说,她抱着书包在你家老槐树下蹲了三天三夜,从天亮等到天黑,蚊子把胳膊咬得全是包,你都没回来……”
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紧抿的嘴唇,又转向詹洛轩紧绷的侧脸,啧啧两声摇了摇头:“然后昨晚啊,她就着哥那瓶橘子汽水,对着窗外的月亮一直哭一直哭,眼泪掉得比汽水的泡泡还多,说早知道那天就该拽着你不让走……啧啧啧,那可怜劲儿哦……”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磕在餐盘边缘,瓷盘发出一声脆响。桌下的脚早就蓄好了力,这次没管三七二十一,狠狠往秦雨的膝盖上踹过去——这混小子是把我昨晚的眼泪当笑话讲吗?
“我说洛哥,”秦雨挨了踹也不恼,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詹洛轩,像在等什么重要的答案,“你……所以你那辆绿色变速车……还在吗?”
詹洛轩握着筷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指节泛着青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深色的阴影,把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耳根的红意早就漫过了脖颈,连带着耳垂都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被食堂顶灯的光一照,透着层可怜的薄红。
王少在我右边突然轻轻咳了一声,伸手把我攥得发白的手指掰开,用自己的掌心裹住,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是在替我解围,也是在安抚我。
周围的喧闹仿佛被按了暂停键,郭玉宸扒饭的动作停了,嘴里还含着半口排骨,眼睛在我们仨之间来回转,一脸茫然;远处打饭窗口的吆喝声、筷子碰碗的叮当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盯着詹洛轩那截泛红的脖颈,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溜溜的,又有点发慌。当年蹲在槐树下的委屈,昨晚对着月亮掉的眼泪,此刻被秦雨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突然就没了刚才那股硬撑的淡定——原来有些事就算过了这么久,被人一戳,还是会疼。
詹洛轩终于动了动,他拿起勺子舀了口汤,却没喝,就那么握着,指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勺柄。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低低地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在。”
就一个字,却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在满桌的沉默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在哪?”秦雨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细碎的响。
桌上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王少握着我手背的力道松了松,却没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詹洛轩握着汤勺的手上;郭玉宸嘴里的排骨还没嚼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孙梦刚夹起的青菜悬在半空,好奇地来回打量;连我自己都屏住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王少的掌心——其实心里比谁都想知道答案。
詹洛轩的指腹还在勺柄上摩挲,那圈被磨得发亮的包浆,一看就是常年握过的痕迹。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像落了层细雪,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低低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像被晨露打湿的宣纸:“……老房子的车库里。”
“哪个老房子?”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桌边。
心里的疑惑像冒泡的汽水,一下下往上涌。他家小区明明在我家小区的上坡,中间就隔了条栽满槐树的小巷,走路不过五分钟。可当年他走后,我抱着书包在他家单元门口蹲到天黑,邻居阿姨牵着小狗出来倒垃圾,明明跟我说“詹家早就搬走啦,说是去外地了”。
詹洛轩抬眼时,刚好撞上我眼里的茫然。他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指腹在那圈包浆上停住,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就是……上坡那个。”
“上坡那个?”我皱起眉,追问的话冲口而出,“可我去找你的时候,他们说你家早就搬走了啊!我在你楼下蹲了三天,连你的自行车影子都没看见……”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才意识到自己又把当年的傻事抖了出来。脸颊“腾”地又热起来,刚想找补两句,就见詹洛轩的睫毛颤了颤,像被惊动的蝶翼。
“没搬走。”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那天是我爸先带东西去外地了,我留到月底才走。”
“那我去的时候……”
“我在车库。”他打断我,目光落在远处的窗台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那几天总在车库修自行车,怕你路过看见……”
怕我看见?
我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当年我蹲在单元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楼道时,他就在几百米外的车库里,守着那辆绿色的变速车。而我攥着衣角在槐树下数蚂蚁时,或许他正透过车库的小窗,看着我蹲过的那个角落。
秦雨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看看我又看看詹洛轩,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不是……你们俩这是……错过偶像剧呢?”
詹洛轩没理会秦雨的咋呼,只是往我碗里推了推没动过的番茄炒蛋,声音低得像叹息:“车库的门没锁,你要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泛红的耳垂上,把那句没说完的话烘得软软的。我突然想起当年蹲在他家楼下时,好像确实听见上坡方向传来过叮叮当当的响声,当时只当是收废品的,没放在心上。
原来有些错过,从来都不是因为距离太远,只是因为那点藏在少年人心里的、说不出口的胆怯。就像他躲在车库里修自行车,而我抱着书包在楼下数槐树的影子,明明隔着不过百米,却像隔了整个青春。
“嗨,多大点事!”我低头摩挲着前两天詹洛轩送我的月亮手链,银链上的月牙吊坠被体温焐得温热,抬手抹了把眼角,故意把声音扬得亮亮的,想盖过那点鼻尖的酸意,“现在你不是回来了,也不能算错过吧,只能算……绕了点远路而已。”
话音刚落,左边就传来郭玉宸咋咋呼呼的声音:“就是就是!”他往嘴里塞了口糖醋里脊,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嘿,我上次跟姐姐去吃盖浇饭,姐姐跟我讲过他们之前的事,说洛哥当年突然转学,姐姐难受了好一阵子呢!”
他说着往詹洛轩那边凑了凑,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半寸,语气里满是“我早就知道”的得意:“然后她说洛哥突然空降咱们学校那天,我当时还吐槽呢,这哪是巧合啊,分明是月老拿钢筋给你们俩捆的缘分!绝了!”
“郭玉宸!”我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灵活地躲开,这小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王少在旁边低笑,伸手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指尖在我发烫的耳尖上捏了捏:“确实绝,某人那天在走廊撞见洛哥,回来魂不守舍了一上午,连数学课都在走神。”
“你闭嘴!”我红着脸去捂他的嘴,却被他攥住手腕。眼角的余光瞥见詹洛轩正看着我,睫毛垂着,嘴角抿出个浅浅的弧度,像是被这阵喧闹染了点笑意。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链,指尖轻轻拂过月牙吊坠,然后重新替我戴好,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银链反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心里发暖。
秦雨在对面啧啧两声:“这钢筋捆得够结实,绕了这么久还能遇上。”
我被他们说得脸颊发烫,却没再反驳。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月亮手链,突然觉得那些绕远路的时光,好像都成了铺垫——铺垫着此刻他坐在身边,我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再没隔着当年那百米的距离。
“快吃饭。”詹洛轩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再闹,菜都凉了。”
郭玉宸立刻埋头扒饭,嘴里还嘟囔着“我才没闹”。满桌的笑声混着饭菜的香气,把那些藏在过去的遗憾,都烘得软软的,像被阳光晒暖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