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婉的脚步很轻,像猫儿的肉垫踩在甲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端著托盘,上面那碗莲子羹的香气,甜而不腻,被江风一吹,丝丝缕缕地飘向那个孤高的背影。
这是她精心计算过的一切。
“哼,装模作样。”林清婉在心里不屑地评价。
再厉害的男人,也终究是男人。
她对自己这张脸,这副身段,还有这碗加了料的莲子羹,有着绝对的自信。
终于,她走到了陈宁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完美的距离,既能展现她的柔弱无害,又能让他清晰地闻到莲子羹的香气,却又不会显得过分唐突。
她微微屈膝,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如同一阵春风,柔得能滴出水来。
“大人”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您迎风站了许久,想必是为国事劳心。奴家奴家擅自做主,熬了碗莲子羹,给大人润润喉,解解乏。”
说完,她便垂下眼帘,做出羞怯又恭敬的模样,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在她预想中,这个男人会缓缓转过身,或许会因为她的美貌而有片刻的失神,然后,他会接过这碗汤,或许还会温言夸赞几句。
一切都将顺理成章。
然而,现实的剧本,从她开口的第一个字起,就彻底跑偏了。
陈宁的耳朵动了动。
有个人在背后说话。
声音还挺好听。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随着那个声音飘过来的,还有一股甜腻的、带着点奶香的、温热的味道。
莲子羹。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的胃,瞬间就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本来,他靠着吹江风、数浪花,已经勉强把胃里的惊涛骇浪压制在了休眠火山的状态。
可这股甜腻的香气,就像一颗深水炸弹,直接扔进了火山口。
“轰!”
陈宁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心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胃里直冲天灵盖。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动作。
他猛地转过身。
这个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将他身上的飞鱼服下摆都甩了起来。
林清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起头。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张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脸。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粘在上面。
嘴唇紧紧地抿著,因为太过用力,甚至有些发青。
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艳,没有欲望,甚至没有丝毫属于正常男人的情绪。
有的,只是野兽般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凶狠与暴戾!
仿佛她不是一个端著莲子羹的柔弱女子,而是他生死不共戴天的仇人!
林清婉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他发现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中了她的天灵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内心的专业素养在疯狂尖叫。
“七日断肠散”无色无味,是总坛药王花费十年心血研制出的绝品奇毒,别说是闻,就算是神仙来了,不喝下去也绝对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
林清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陈宁的鼻子上。
难道他长了一个狗鼻子?不,比狗还灵的鼻子?
就在她心神巨震,三观摇摇欲坠的时候,陈宁又动了。
他死死地盯着她手上那碗莲子羹,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脏东西。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有力。
他对着那碗莲子羹,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挥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不用了”的摆手,而是一个“给老子滚”的驱赶!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颤的决绝!
这个动作,彻底击溃了林清婉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的脑海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是闻出来的!”
“他是看出来的!他看穿了我的伪装!他知道我是谁!”
“他转过身,用那种眼神看我,就是在警告我!‘白莲教的妖女,收起你那点可笑的把戏!’”
“他挥手,不是在拒绝一碗汤,而是在嘲讽我!是在告诉我,我的所有计划,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杂耍,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朝廷鹰犬!
他是一个怪物!一个能看穿人心、洞悉一切的怪物!
而此时,甲板上的其他人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大人!”
赵百户最先惊呼出声。
他刚才还在激情澎湃地演讲,下一秒就看到自家大人如同被触怒的雄狮,猛地转身,对着一个船娘怒目而视。
“有刺客!”
不知道哪个锦衣卫校尉吼了一嗓子。
“锵!锵!锵!”
一瞬间,甲板上所有的锦衣卫,全都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夕阳下泛著森冷的光,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已经吓傻了的船娘。
整个甲板的气氛,瞬间从狂热的个人崇拜,切换到了肃杀的战场模式。
赵百户的脑子转得飞快。
“原来如此!大人早就发现了这个船娘不对劲!”
“他一直站在船头,看似在看风景,实际上是在用他那无人能及的洞察力,监视著船上的每一个人!”
“这个女人一靠近,大人就察觉到了她的杀意!所以才用雷霆之势,当场将其揭穿!”
“高!实在是高啊!”
赵百户看向陈宁的背影,崇敬之情又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林清婉被这阵仗彻底吓懵了。
她看着陈宁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又看了看周围一圈明晃晃的刀刃,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狼群包围的羔羊。
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心计、毒药,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巨大的恐惧让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哆哆”
她端著的那个木制托盘,在她手里剧烈地摇晃起来。
“啪嗒!”
那只盛着“七日断肠散”莲子羹的白瓷小碗,从托盘上滑落,掉在了甲板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汤汁溅了一地。
这清脆的碎裂声,仿佛一个信号。
一个压垮了陈宁最后一根神经的信号。
他再也忍不了了。
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洪流,冲破了他喉咙的最后一道关卡。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了许久的、充满了痛苦的咆哮。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