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都别在门口杵著了。卡卡小说徃 勉费阅渎”
姜世虎把旱烟杆往腰带上一别,提起地上的书箱,“也不嫌丢人。赶紧进屋,把铺板上了,今儿不做了。”
“对对对!不做了!”
陈翠花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今儿俺儿回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卖肉!大郎,关门!大丫,去后厨烧火!把你爹留的那坛子老酒拿出来!”
“好嘞!”
一家人忙活起来。
姜平安被陈翠花牵着手,像个凯旋的将军一样,被簇拥著进了后院。
姜家的院子不大,到处堆满了杂物。
墙角挂著风干的腊肉和香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院子中间有一口大水缸,旁边是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石桌。
这就是姜平安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相比于书院那种规矩森严、冷冰冰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著一股子自在。
晚饭摆在了石桌上。
没有什么精致的摆盘,全是硬菜。
一大盆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盘爆炒猪肝,火候刚好,嫩得流油;还有一锅炖得烂乎乎的大骨头汤,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和葱花。
陈翠花不停地往姜平安碗里夹菜,不一会儿,那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吃!多吃点!”
陈翠花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一脸慈爱,
“你看这小脸黄的,肯定是书院那帮夫子不给吃饱。
俺听说读书最费脑子,脑子一动,肚子就饿。以后娘每隔三天让人给你送一次肉去,馋死那帮穷酸秀才!”
姜平安嘴里塞满了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根本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这肉,真香。
比书院斋堂里的水煮白菜强了一万倍。
“爹,娘。”
姜平正一边啃著大骨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今儿镇上的王屠户又来找茬了,说咱们家的肉卖得太便宜,坏了行规。他还说,要是咱们再不涨价,就要找人来砸铺子。”
饭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姜世虎端著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让他来。”
“就是!让他来!”
陈翠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柳眉倒竖,
“那个王麻子,自己肉不新鲜,还怪咱们生意好?他敢来,老娘就把他剁了当馅儿包包子!”
“娘,杀人犯法。”姜平安咽下嘴里的肉,小声提醒了一句。
“怕啥?”
姜兰花在旁边插嘴,挥舞着手里的猪蹄,
“咱们不杀人,咱们就剁他那两条腿。反正咱们家刀多,一人一把,看他敢不敢动。”
姜平安看着这一家子“法外狂徒”,心里既好笑又感动。
这就是底层的生存逻辑。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遇到威胁,第一反应就是亮肌肉,比谁更狠。
但在那个孙账房、孙富贵,甚至是孙继祖面前,这种狠劲儿,恐怕还不够。
“哥。”
姜平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上的油,
“王屠户那人我见过,欺软怕硬。他要是真敢来,肯定不会自己动手,多半是找些地痞流氓。
咱们要是跟他们动手,打赢了要赔汤药费,打输了还得关铺子,不划算。”
“那咋办?”姜平正愣住了,“总不能让他骑在脖子上拉屎吧?”
“动脑子。”
姜平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学着父亲在车上的语气,“咱们家肉好,这是根本。但光肉好还不行,得让他没法找茬。”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六岁的小儿子身上。
就连姜世虎也放下了酒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咋弄?”陈翠花急切地问道,“儿啊,你有法子?”
“有。”
姜平安笑了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咱们可以在铺子门口挂个牌子,写上每日特价,只限十斤。
把最便宜的肉拿出来做幌子,吸引人流。至于其他的肉,价格稍微提一点,跟王屠户持平。
这样一来,想贪便宜的会来排队,人一多,声势就造起来了。那些买不到特价肉的,既然来了,多半也会顺手买点别的。
王屠户要是再说咱们坏行规,咱们就说咱们这是回馈乡里,是做善事。他要是敢砸做善事的铺子,不用咱们动手,镇上的街坊邻居就能把他骂死。”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姜平正和姜兰花张大了嘴巴,一脸茫然,显然没完全听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陈翠花也是愣了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招真损不,真妙啊!”
她一把抱住姜平安,狠狠地亲了一口,满脸的油印子印在姜平安脸上。
“不愧是读书人!这脑瓜子就是好使!这一招既赚了名声,又堵了王麻子的嘴,
还能多卖肉!哎呀,俺咋就生了这么个聪明的儿子!”
姜世虎虽然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端起酒碗,冲著姜平安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
“听见没?”
姜世虎放下碗,看着大儿子和大女儿,“这就叫动脑子。以后多跟你弟弟学学,别整天就知道喊打喊杀的。”
“知道了爹!”
姜平正和姜兰花看着弟弟的眼神都变了,那是看着全村希望的眼神。
姜平安摸了摸脸上的油印子,心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踏实。
这就是他的底气。
虽然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虽然他们只是处于社会底层的杀猪匠,但只要他在,只要他能用脑子护住这个家,这个家就能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夜深了。
陈翠花收拾了碗筷,姜平正和姜兰花也回屋睡了。
清晨的太平镇,是被一阵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唤醒的。
姜平安是被这声音震醒的。
那声音就在隔壁,像是战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