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鹿耳门,海面豁然开朗。湛蓝的海水被两岸青山夹峙,浪涛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碎玉。王砚站在船舷边,手扶着船栏,目光掠过水面上穿梭的渔船,落在远处热兰遮城的残垣断壁上,那面曾经飘扬的荷兰三色旗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郑氏水师的杏黄大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作为复国军赴台代表团的核心成员,这名资深政工干部兼技术观察员,此刻心中满是审视与好奇。
踏上台湾的土地,首先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烟火气。安平镇的街道上,汉人、平埔族人、南洋番商往来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竹编的屋舍旁,稻田泛着青绿,甘蔗林一望无际,远处的火山脚下,硫磺矿的白烟袅袅升腾。这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却又处处透着初创的粗糙。
代表团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第一站便是郑氏的军营。演武场上,数千名郑氏士兵列阵操练,喊杀声震彻云霄。王砚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这支军队——士兵们大多穿着粗布军装,手持的武器以鸟铳、腰刀、长矛为主,少量仿制的西洋火炮架在营垒边缘,炮身斑驳,显然是多年的旧物。唯有水师的战船,让王砚暗自心惊。那些福船、赶缯船体型庞大,船帆如云,水手们攀爬桅杆的动作迅捷如猿,操舵转帆的配合行云流水,显然是历经无数海战淬炼出的精锐。
“我军水师纵横台海数十年,荷兰人也惧我三分。”陪同的郑氏将领语气中带着自豪,却也难掩无奈,“只是陆军火器匮乏,兵员良莠不齐,比不得复国军的‘复兴二式’犀利。”
王砚点头附和,心中却已做出评估:郑氏军队的核心优势在水师,陆军装备与训练远逊复国军,但其士兵士气高昂,尤其是对荷兰人的仇恨,让这支军队有着极强的战斗意志。
政治氛围的体察,则比军事观察更微妙。郑成功的延平王府,府衙正中悬挂着永历皇帝的画像,案头摆着“奉大明正朔”的牌匾,来往官员的言谈间,动辄提及“光复中原”“驱逐鞑虏”,尊明的氛围几乎浸透每一个角落。代表团与郑氏官员交谈时,对方屡屡问及复国军是否“尊奉永历”,对复国军推行的土地改革、吏治革新赞不绝口,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警惕——“赵大都督雄才大略,然复国军未立宗庙,未奉正朔,恐难收天下人心。”
王砚敏锐地察觉到,郑氏集团对复国军的态度,是矛盾的。他们欣赏复国军的战斗力和革新举措,渴望得到复国军的新式武器技术;却又对复国军的“非明”正统性心存芥蒂,担心复国军的崛起会动摇郑氏在东南沿海的影响力。
数日后,郑成功在王府设宴,正式接见代表团。这位威震台海的延平郡王,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席间对复国军坚守江南、抗击清军的壮举赞不绝口,亲手为王砚斟酒。但当会谈切入实质问题时,那份热情便悄然降温。
“关于联合向南洋拓展,”郑成功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南洋路途遥远,荷兰人势力盘根错节。我军刚光复台湾,根基未稳,若分兵南下,恐顾此失彼。不如各自行事,遇敌则相互支援。”
王砚提出希望台湾能稳定供应硫磺——这是复国军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郑成功沉吟许久,只同意每月供应五百斤,且需用复国军的步枪零件交换。至于军事指挥权统一的提议,郑成功更是直接摇头:“我与赵大都督各拥重兵,皆是抗清中坚。同盟可以结,指挥权却难统一。依我之见,松散同盟,各取所需,方是长久之道。”
坐在郑成功身侧的陈永华,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偶尔看向王砚,眼神意味深长。
会谈结束后,代表团成员在驻地彻夜讨论。灯火摇曳中,王砚将自己的观察和盘托出:“郑氏水师经验丰富,台湾的硫磺、木材、粮食资源极为宝贵,是我们突破荷兰封锁、开拓南洋的重要盟友和引路人。但他们的政治包袱太重,‘尊明’的旗号既是他们的精神支柱,也是他们的枷锁。郑成功的战略观相对保守,更倾向于固守台湾,而非冒险向外扩张。这些,都是我们深度捆绑的障碍。”
一名军事参谋附和道:“郑成功担心我们借联合之名,渗透他的势力范围。他要的是利益交换,而非真正的同舟共济。”
“那我们的突破口在哪里?”有人问道。
王砚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坚定:“共同利益。荷兰人是我们的共同敌人,南洋的资源是我们的共同目标。只要能让郑氏看到,与我们合作,能获得比单打独斗更多的利益,比如新式武器的技术共享,比如联合破交的战果分配,就能撬动这种松散的同盟关系,找到坚实的基点。”
夜色渐深,就在代表团的讨论接近尾声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开门一看,竟是陈永华。这位郑氏的核心幕僚,身着便服,神色凝重,身后只跟着一名贴身随从。
“深夜叨扰,实属冒昧。”陈永华拱手致歉,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王砚身上,“有些话,只能私下说与王先生听。”
王砚屏退众人,将陈永华请入内室。烛火下,陈永华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延平郡王的身体,近来大不如前。”
王砚心中一惊。他连日来见郑成功精神矍铄,却未察觉异样。
“郡王早年征战,积劳成疾,近来时常咳血,夜不能寐。”陈永华的声音压得极低,“光复台湾,已是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王砚眉头紧锁,此事关乎郑氏集团的稳定,非同小可。
陈永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王砚:“王先生可知,世子郑经,与郡王之志趣,大不相同。”
他顿了顿,补充道:“郡王一心想着光复中原,世子却更看重南洋的贸易与基业。郡王在日,尚能压制各方势力;若他日……世子掌权,郑氏的战略,或许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完这番话,陈永华起身告辞,只留下王砚一人愣在原地,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海风呼啸,卷起海浪拍打着堤岸。王砚走到窗前,望着延平王府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他终于明白,陈永华深夜来访的深意——这位目光长远的幕僚,是在为郑氏的未来铺路,也是在向复国军传递一个信号:郑氏集团的内部,潜藏着足以改变同盟格局的变数。
台湾之行,看似收获满满,实则暗礁密布。同盟的维系,不仅要看眼前的利益交换,更要应对未来的风云变幻。王砚握紧了拳头,心中暗自思忖:必须尽快将这些情报传回南京,赵大都督需要知道,与郑氏的合作,既是机遇,也是一场充满未知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