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北岸的清军大营,褪去了往日大规模调兵的喧嚣,却多了几分鬼魅般的沉寂。周培公的帅帐内,烛火彻夜不熄,案头摊着的不再是渡江作战的兵力部署图,而是一张张标注着复国军控制区基层官员、军工工匠、贸易节点的细密情报。他指尖划过情报上的名字,眼神冷冽如刀,既然大规模渡江难以奏效,便换一种方式,用钝刀割肉,一点点消磨复国军的根基。
“传我命令,组建‘夜枭队’。” 周培公对着面前的亲信将领沉声道,“每队三十人,从新军精锐中挑选身手矫健、熟悉江南地形者,配备仿制后装快枪、短刀和迷药。任务只有三个:渗透、破坏、暗杀。”
他抬手点在情报上的名字:“优先目标,复国军的基层保长、税官、军工工坊的熟练工匠,以及江淮与江西之间的贸易节点负责人。行动准则——小股行动,一击即走,不留痕迹。要让复国军的基层治理瘫痪,军工生产断档,物资流通受阻。”
另一道命令,则通过密探传遍了江北各州府:“全面封锁战略物资。硝石、硫磺、马匹、医药物资、优质钢材,凡能助力复国军作战之物,一律严禁流入江南。沿江设卡,严查商旅,发现可疑物资,就地查抄,相关人员,格杀勿论。”
这便是周培公的“钝刀”战术——没有震天的炮火,没有密集的冲锋,却是比大规模进攻更令人心悸的持续消耗。
命令下达后,江南的夜色中,开始频繁出现鬼魅般的身影。
江淮腹地的一个小镇,负责土地改革的保长王老实,在深夜回家的路上,被两名蒙面人从暗处突袭,短刀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倒在血泊中时,手中还攥着刚统计好的垦荒台账。次日清晨,尸体被发现,小镇上的百姓人心惶惶,原本顺利推进的垦荒计划,瞬间陷入停滞。
江西饶州的秘密军工基地外围,一名负责锻造枪管的熟练工匠,在外出采购粮食时突然失踪。基地主任带人搜遍了附近的山林,只找到一件被撕碎的工装和几滴干涸的血迹。工匠的失踪,让本就紧张的枪管生产,再次陷入困境。
江淮与江西之间的一条秘密贸易线,负责运输硝石的商队,在途经一片密林时,遭遇了小股清军的伏击。商队护卫拼死抵抗,却因寡不敌众全部牺牲,数十担硝石被就地焚毁。这条维系着两地军工生产的贸易线,就此中断。
一桩桩暗杀,一次次破坏,如同钝刀般,不断割在复国军的软肋上。基层官员人人自危,夜晚不敢单独外出;军工工匠被集中安置,行动受到严格限制;贸易节点纷纷关闭,战略物资的流通变得异常艰难。更让赵罗忧心的是,清军的封锁令效果显着,江南控制区内的硝石库存日渐减少,医药物资严重短缺,甚至连治疗伤员的草药,都变得供不应求。
南京大本营的议事厅内,赵罗看着不断传来的报案和损失统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培公这是想把我们困死、耗死!”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基层治理是我们的根基,军工工匠是我们的核心,战略物资是我们的命脉。他这一刀刀割下去,再这样下去,不用清军进攻,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军情处处长沈锐站起身,语气凝重:“大都督,事到如今,必须采取断然措施。建议由军情处联合保卫部门,在控制区内开展大规模的内部排查和反渗透行动。严查可疑人员,清理内奸,切断清军的情报来源,同时加强对基层官员、军工工匠和贸易节点的保护。”
赵罗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一场必须付出的代价。“传我命令,即刻启动‘清浊’行动。由沈锐统一指挥,军情处和保卫部门联合执行。行动准则只有四个字——不枉不纵。既要彻底清除清军的渗透势力,也要保护无辜百姓,绝不能因排查而引发内部恐慌。”
“清浊”行动的大网,迅速在复国军控制区内撒开。
沿江的各个渡口,设下了层层关卡,过往商旅必须出示路引,接受严格的身份核查;城镇的大街小巷,巡逻队日夜穿梭,对形迹可疑者进行盘查;军工工坊和基层政府所在地,更是被划为禁区,无关人员严禁靠近;甚至连乡村的农户,都要接受保长的逐户排查,登记家中的外来人口。
军情处的特工们,如同猎犬般,循着清军渗透留下的蛛丝马迹,展开追踪。他们在一个客栈的墙壁里,搜出了清军特务的情报传递点;在一个铁匠铺的后院,抓获了两名伪装成铁匠的“夜枭队”成员;在一条贸易商船上,截获了清军传递给潜伏特务的密信。
保卫部门的士兵们,则按照情报,对可疑人员进行抓捕和审查。一时间,控制区内的监狱人满为患,审查室的灯光彻夜不熄。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终究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赵罗“不枉不纵”的准则,在紧张的局势和巨大的压力下,渐渐出现了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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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淮的一个小镇,一名从江北逃难而来的商人,因无法提供完整的路引,又恰好在清军特务的情报传递点附近出现过,被怀疑是清军的潜伏人员。尽管他百般辩解,却还是被关进了监狱,接受了长达半个月的审查。直到军情处在另一个地方抓获了真正的特务,才证明了他的清白。但当他走出监狱时,往日的生意早已荒废,家中的妻儿也因他的被捕,受尽了邻里的白眼。
在江西的一个军工工坊,一名年轻的学徒,因远房表哥在江北的清军部队服役,被保卫部门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他被暂停了工作,接受了反复的盘问。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通敌,但工坊的主任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将他调离了核心的枪管锻造车间,安排他去做一些杂活。这名学徒心灰意冷,工作积极性大减,往日里那种对枪械制造的热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严重的是,内部猜疑的种子,开始在复国军的队伍中悄然萌发。士兵们相互提防,对身边有亲友在江北的战友保持距离;官员们彼此猜忌,在工作中不敢轻易交心;甚至连军情处和保卫部门之间,也因为权力划分的问题,产生了摩擦和不信任。
江南的空气里,除了战争的紧张,又多了几分肃杀和压抑。百姓们不敢随意交谈,士兵们不敢轻易开玩笑,整个控制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审查场。
沈锐看着手中的冤错案件统计,心中充满了沉重。他找到赵罗,声音沙哑地说道:“大都督,‘清浊’行动虽然取得了显着成效,抓获了数十名清军特务,摧毁了多个情报传递点,有效遏制了清军的渗透。但同时,也出现了不少冤错案件,引发了部分百姓和士兵的不满,内部的猜疑情绪,也在不断蔓延。我们……付出了人心上的代价。”
赵罗接过沈锐递来的统计报表,看着上面一个个被冤枉的名字,心中如同被针扎般疼痛。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语气沉重:“这是战争的代价,也是我们必须承受的牺牲。周培公的‘钝刀’,就是想让我们在渗透和反渗透中,自乱阵脚,自毁根基。我们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他转过身,对着沈锐下令:“立刻启动冤错案件的平反工作。对被冤枉的百姓和士兵,公开道歉,恢复名誉,给予适当的补偿。对在审查中滥用职权的人员,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同时,在全军和控制区内,开展一次思想教育,强调团结的重要性,消除内部的猜疑情绪。”
沈锐立刻领命,开始组织平反工作。被冤枉的商人,收到了复国军的补偿款,政府还帮助他重新恢复了生意;被调离核心车间的学徒,重新回到了枪管锻造岗位,工坊主任亲自向他道歉;那些因猜疑而产生隔阂的士兵和官员,也在思想教育中,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戒备。
然而,人心的伤口,远比肉体的伤口更难愈合。尽管冤错案件得到了平反,内部的猜疑情绪得到了缓解,但那种被审查、被怀疑的记忆,却深深烙印在了许多人的心中。江南控制区的空气,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肃杀,但那份沉重和压抑,却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长江北岸的清军大营,周培公看着从江南传回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清浊’行动?不枉不纵?” 他轻声自语,“赵罗啊赵罗,你终究还是要付出代价。钝刀割肉,不在于一时的疼痛,而在于持续的消耗。只要猜疑的种子还在,只要人心的伤口还在,我的战术,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他再次下令,让“夜枭队”改变策略,不再进行大规模的暗杀和破坏,而是转为更隐蔽的情报搜集和挑拨离间。他们利用复国军内部的猜疑情绪,散布虚假情报,挑拨士兵与官员之间、百姓与军队之间的关系,试图让复国军的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
江南的夜色中,清军的特务依旧在活动,如同鬼魅般,潜伏在各个角落。复国军的“清浊”行动,虽然有效遏制了清军的渗透,但周培公的“钝刀”,却依旧在缓缓割动。
赵罗站在南京大本营的窗前,望着远方的长江,心中充满了坚定。他知道,这场渗透与反渗透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人心的代价,需要时间来修复,内部的团结,需要努力来维护。但他更清楚,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复国军都必须守住江南的根基,守住复兴华夏的希望。
“周培公,你的钝刀,或许能割伤我们的皮肉,但绝不可能斩断我们的意志。” 赵罗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会用团结,来愈合人心的伤口;我们会用坚定,来抵御你的钝刀。这场战争,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窗外的风,带着长江的水汽,吹进了议事厅。烛火摇曳,映照着赵罗坚定的身影。在周培公的“钝刀”战术和复国军的内部肃反中,江南的局势,再次进入了一个新的紧张阶段。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将成为复国军砺刃之路上,一道难以磨灭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