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本营的作战室,是整个复国军的心脏,此刻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包裹。寅时的夜色最是浓稠,窗外的天空墨黑如砚,只有远处城楼上的烽火,偶尔闪烁起一点微弱的红光,转瞬又被黑暗吞噬。作战桌上,巨大的江南水陆全域地图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代表荷兰铁甲舰“尼德兰狮”号的黑色木质模型,正被一名参谋颤抖着,从厦门外海的位置,缓缓移向浙江沿海,最终停在了舟山群岛的正东方;而代表清军渡江船队的红色箭头,早已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长江下游的福山港-南通段江面,箭尖直指江南的滩头阵地。
两份加急电报几乎同时被送进作战室,带起的风卷动了烛火,让地图上的光影剧烈晃动。
第一份来自海上侦察队,电报纸因传递太过急切,边缘被磨得毛边,字迹却力透纸背,带着刺骨的寒意:“‘尼德兰狮’号完成厦门示威后,未返航巴达维亚,已于昨日午时与范·斯塔伦堡主力舰队汇合,共计三艘重型巡航舰、六艘快速巡逻艇随行。舰队沿浙江沿海北上,航向稳定,直指舟山群岛。根据其航速推算,最迟明日黄昏,即可抵达舟山外海。研判其首个实战目标——复国军唯一造船基地,希望港。”
电报刚被念完,海军司令张启元便猛地站起身,军靴重重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大都督!希望港不能丢!那里是我们唯一的战舰建造基地,‘破浪号’的后续改装、下一代战舰的研发图纸、所有的造船工匠和精密机床,全在那里!一旦被‘尼德兰狮’号的重炮击中,我们的海军梦,就彻底碎了!请立刻下令,疏散希望港的人员和关键设备,至少要把图纸和核心工匠抢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第二份来自陆上江防前线的电报便被送了进来,这份电报更是紧急,纸角甚至沾着一点血迹,显然是观察哨在危急时刻拼死发出的:“凌晨丑时三刻,长江防线最东段福山港观察哨,于极限视距内听到北岸传来大规模船只划水之声,伴随微弱蒸汽机轰鸣。旋即发现北岸江面出现星星点点移动火光,数量逾三百,正快速向江南逼近。警报已在沿江各炮台拉响,前线兵力不足,请求紧急增援!”
“三百艘!” 陆军统领李锐倒吸一口凉气,一拳砸在作战桌上,震得烛火险些倾覆,“周培公这老狐狸!江阴的佯动果然是幌子,真正的主攻方向是福山港-南通段!那里的防御兵力只有两个营,都是新补充的新兵,根本挡不住两万五千精锐清军的猛攻!大都督,必须立刻调兵增援,否则江南门户洞开,南京危矣!”
作战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将领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绝望。海上,钢铁巨兽携雷霆之势扑向唯一的造船基地;陆上,数万精锐清军悄然渡江,直逼江南核心区。双线告急,危机同时爆发,而复国军的兵力本就分散在江淮前线、赣东北根据地和沿海防御点,此刻根本无法同时应对两处致命威胁。
求援的电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作战室,有的来自舟山,请求疏散;有的来自福山港,请求增援;有的来自安庆,请求指示;有的来自赣东北,询问是否需要回师。每一份电报,都像一把重锤,砸在赵罗的心头。
赵罗始终站在作战地图前,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在黑色的铁甲舰模型和红色的渡江箭头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能感受到张启元的焦急,能理解李锐的急迫,更清楚此刻复国军面临的是怎样的绝境——舟山船厂是海军的未来,丢了它,复国军将永远失去与荷兰人抗衡的资本;福山港是江南的门户,丢了它,清军将长驱直入,南京城将直接暴露在铁蹄之下,复国军数年的经营将毁于一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南京城的轮廓在微明的天色中渐渐清晰,可作战室里的黑暗,却仿佛更加浓重。将领们都在等待赵罗的命令,这道命令,将决定复国军的命运,决定江南的归属,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赵罗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复国军的灵魂,是江南百姓的希望。
“张启元。” 赵罗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在!” 张启元立刻上前,挺直腰板。
“告诉舟山,按最坏情况准备。” 赵罗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舟山群岛,语气沉重却坚定,“疏散非战斗人员,转移核心图纸和精密机床,能带走的全部带走。船厂的工匠们,能撤就撤,不能撤的,就躲进预先构筑的防空洞和隐蔽工事。岸防炮部队做好战斗准备,依托希望港的防御工事,尽力拖延‘尼德兰狮’号的进攻。记住,能拖多久拖多久,能保多少保多少。哪怕只剩下一艘船的骨架,一张图纸,一个工匠,我们的海军梦就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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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张启元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舟山船厂可能会遭受重创,但这已是目前能做出的最佳选择。他立刻转身,奔向通信室,传达命令。
“李锐。” 赵罗的目光转向地图上的长江防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末将在!” 李锐上前一步,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至于江防……” 赵罗的手指重重砸在福山港-南通段的位置,一字一句地说道,“哪里被突破,就在哪里把敌人赶下江!告诉前线的将士们,福山港是我们的家门,南通是我们的后院,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安庆的精锐师,放弃增援江阴,立刻调头,星夜驰援福山港;赣东北的教导团,暂停对清军的袭扰,抽调半数兵力,回援江南;南京城的卫戍部队,除必要的警戒兵力外,全部开赴前线。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哪怕是用身体填,也要把清军的渡江船队挡在江面,把已经登陆的敌人,重新赶进长江里!”
“大都督!” 李锐激动得声音颤抖,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复国军将集中所有能动用的兵力,死守长江防线,与周培公决一死战。
赵罗看着他,目光坚定:“我们没有退路。丢了江南,我们就失去了所有的根据地,失去了所有的希望。赣东北的钉子可以暂时不钉,舟山的船厂可以暂时受损,但江南的核心区,绝不能丢!”
作战室里的将领们纷纷挺直腰板,眼中的绝望被坚定取代。他们知道,赵罗的抉择虽然艰难,却是唯一的生路。海上的威胁虽然致命,但尚有周旋的余地;陆上的进攻一旦突破,就是灭顶之灾。
赵罗的目光再次扫过作战地图,落在黑色的铁甲舰模型和红色的渡江箭头之上。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所有将领说道:“现在,各司其职,立刻执行命令。张启元,你坐镇海军司令部,协调舟山的防御;李锐,你亲自赶赴福山港前线,指挥增援部队,务必守住防线。”
将领们齐声领命,纷纷转身离去。作战室里瞬间变得空旷,只剩下赵罗一人,站在作战地图前,望着窗外微明的天色。
南京城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作战地图上,照亮了代表“尼德兰狮”号的黑色模型,也照亮了代表清军渡江船队的红色箭头。战争的黑云,已经压至眉睫。
赵罗缓缓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长江和东方的大海。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是复国军崛起之路上最黑暗、最艰难的时刻。双线作战的压力,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复国军的肩头。
可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他紧紧攥着拳头,心中默默念道:复国军的将士们,你们必须顶住。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的。但黑暗之后,就是黎明。
只是,复国军能否熬过这黎明前的黑暗,同时顶住来自海上巨兽的威慑和陆上精锐的猛攻?舟山船厂的命运将会如何,那些凝聚着复国军海军希望的图纸、工匠和机床,能否在钢铁巨兽的炮火下保全?而他自己,这位复国军的大都督,接下来将亲赴哪个方向督战,是前往危机四伏的福山港前线,还是奔赴即将遭受炮火洗礼的舟山希望港?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风从窗外吹进作战室,卷起了桌上的电报纸,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长江江面,隐约传来了炮声的轰鸣;东方的海面上,似乎已经能看到那艘钢铁巨兽的黑色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