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本营的技术会议室,窗帘被严严实实拉上,密不透风。室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将墙上悬挂的巨幅图纸映得忽明忽暗,一侧是复国军当前最先进的“破浪号”巡航舰设计图,另一侧是根据“破浪号”侦察报告还原的“尼德兰狮”号铁甲舰轮廓图。两张图纸并排摆放,如同孩童与巨人的对比,刺得人眼睛生疼。
赵罗端坐主位,脸色沉如寒铁。两侧坐着复国军的核心技术骨干与军方将领:范·海斯特一身沾着机油的工装,手中紧攥着一叠数据报告;军工工坊主任王铁匠低头不语,指间的铁锉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海军司令张启元眉头紧锁,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油墨与淡淡的火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自复国军崛起以来,他们从未在技术层面感受到如此悬殊的代差。
“各位,”斯特率先打破沉默,他将手中的数据报告重重拍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与参数对比,“我知道你们都在期待一个奇迹,但我必须坦诚——以复国军目前的工业能力,十年内,我们都不可能建造出同等水平的铁甲舰。”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页数据:“而这样的火炮,炮管的锻冶、炮架的承力、弹药的制造,都远超我们现有的工业水平。我们的钢铁产量,每年不足五千吨,且多为低碳钢,连制造大口径炮管的高碳钢都难以量产;我们的机床精度,最高只能达到零点五毫米,而制造三百毫米火炮,需要的精度至少是零点一毫米。更不用说,铁甲舰的动力系统——‘尼德兰狮’号的双缸大功率蒸汽机,功率超过两千马力,我们目前能量产的蒸汽机,最大功率仅三百马力,连驱动‘破浪号’都略显勉强。”
王铁匠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范先生,我们就不能拼一把?集中所有工匠,不计成本地试制?”
“拼?”斯特苦笑着摇头,“我试过。在来南京之前,我曾参与过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铁甲舰预研。一艘两千吨级的铁甲舰,需要的不仅是工匠,还有完整的工业体系——从铁矿的开采、冶炼,到钢材的轧制、焊接,再到蒸汽机的设计、制造,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短板。我们现在连一条完整的钢材轧制生产线都没有,所有装甲板都需要手工锻打,如何造出十厘米厚的合格装甲?”
他走到墙边,指着“尼德兰狮”号的轮廓图,语气愈发沉重:“更可怕的是,即便我们克服万难,造出了大口径火炮,也未必能对它造成致命伤。它的旋转炮塔采用了夹层装甲设计,炮管的仰角和俯角远超我们的想象,能在我们的火炮射程外,对我们进行精准打击。甚至,连有效击穿其装甲的火炮,对我们而言都遥遥无期。”
张启元猛地站起身,拳头重重砸在桌上:“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看着这艘钢铁巨兽在我们的海域横行霸道,切断我们的贸易线,轰击我们的港口?”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图纸上。
“第一,吃水深,难以进入浅水区。”斯特指向船底,“两千吨级的排水量,吃水深度至少达六米。我们的东南沿海,多浅滩、狭湾,比如鹿耳门水道、杭州湾的浅滩区域,吃水深度不足三米。它一旦进入这些区域,就会搁浅,成为活靶子。”
“第二,蒸汽机庞大复杂,故障率可能较高。” 他指向舰体中部的烟囱位置,“双缸大功率蒸汽机,结构远比我们的小型蒸汽机复杂,涡轮、连杆、锅炉的任何一个部件出问题,都可能导致动力系统瘫痪。尤其是在远洋航行后,缺乏专业的维护人员和备件,故障率会大幅提升。”
“第三,依赖燃煤,续航力和补给点固定。”斯特又指向舰尾的煤仓位置,“铁甲舰的蒸汽机耗煤量巨大,‘尼德兰狮’号的煤仓容量有限,续航力最多只有三千海里。它必须定期补充燃煤,而荷兰在远东的燃煤补给点只有几处——巴达维亚、热兰遮城外的荷兰据点,以及与清廷合作的厦门港。只要我们能切断它的补给线,它就成了一艘无法远航的废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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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水线以下无装甲或装甲薄弱。”斯特的手指重重敲在船身水线位置,“为了保证航行稳定性,铁甲舰的水线以下通常不会安装厚重的装甲,最多只有一层薄铁皮防护。这是它的命门,只要能对水线以下的舰体造成破坏,就能让它进水、倾斜,甚至沉没。”
室内的气氛稍稍缓和。将领们看着图纸上的红色标注,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赵罗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范·海斯特的分析。直到此时,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范先生的分析很透彻。既然造不出,也打不穿,那就没必要跟它硬碰硬。”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海面上:“既然它是一头钢铁巨兽,我们就想办法让它‘生病’,或者‘摔跤’。”
“生病”与“摔跤”?众人面露疑惑。
赵罗转过身,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决断:“我命令,立刻启动三项紧急计划。”
“第一,全力研制水底雷和早期鱼雷。”海斯特与王铁匠,“水底雷就是我们之前试制过的触发式水雷,针对它水线以下无装甲的弱点,布放在它可能经过的航道、驻锚的港口。早期鱼雷可以采用撑杆式或拖拽式,由快速小艇携带,近距离发射,攻击它的船底。军工工坊立刻停止所有非必要项目,集中所有人力、物力,优先研制这两种武器。”
“第二,研究用小艇夜间突袭、潜入港口进行爆破的战术。” 他看向张启元,“挑选海军中最精锐的士兵,组建‘夜袭小队’,配备小型快速炮艇,携带炸药包和水雷。利用夜间的掩护,潜入它的常驻锚地或补给港口,对其进行近距离爆破。它的装甲再厚,也抵挡不住近距离的烈性炸药。”
“第三,严密监控其补给路线和常驻锚地。” 赵罗看向军情处负责人沈锐,“从现在起,军情处的所有海上情报力量,都要集中在荷兰的燃煤补给点和‘尼德兰狮’号的航行路线上。务必摸清它的补给周期、航行规律、常驻锚地,为水底雷的布设和夜袭小队的行动提供精准情报。同时,加大对厦门港等清廷与荷兰合作港口的渗透,伺机破坏它的补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我们没有能力建造铁甲舰,也没有能力击穿它的装甲,但我们可以利用它的弱点,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让它失去战斗力。它是一头钢铁巨兽,可只要我们找对方法,就能让它变成一头被困在浅滩的困兽,一头躺在港口的病兽。”
张启元也挺直了腰板:“海军立刻组建‘夜袭小队’,从台州舰队和‘破浪号’上挑选最精锐的士兵,进行夜间突袭和近距离爆破训练。我们的快速炮艇虽然弱小,但胜在灵活,只要能靠近它,就能给它致命一击。”
沈锐点头应道:“军情处立刻调整情报部署,所有海上情报员全部出动,严密监控‘尼德兰狮’号的动向和荷兰的补给点。我们一定能摸清它的规律,为后续行动提供精准情报。”
室内的压抑氛围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众人纷纷起身,领命而去。他们知道,这三项计划充满了挑战,甚至可能付出巨大的代价,但这是复国军目前唯一的选择。
赵罗站在窗前,拉开一丝窗帘,望着窗外的南京城。夜色渐深,城内的军工工坊却依旧灯火通明,工匠们正在连夜赶工,研制水底雷和早期鱼雷。海军的营地内,传来阵阵整齐的口号声,夜袭小队的士兵们正在进行紧张的训练。军情处的情报员们,已经悄悄登上了前往厦门、热兰遮的船只,开始了对“尼德兰狮”号的监控。
他知道,这场与荷兰铁甲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复国军没有先进的技术,没有强大的钢铁巨兽,但他们有不屈的意志,有灵活的战术,有千千万万愿意为复兴华夏而战的将士。
“尼德兰狮”号虽然强大,但它并非不可战胜。只要复国军上下一心,抓住它的弱点,就一定能让这头钢铁巨兽,在远东的海域中折戟沉沙。
煤油灯的光芒映在赵罗的脸上,他的眼神坚定而锐利。在技术代差的绝望面前,复国军没有退缩,而是选择了一条最艰难,也最有可能成功的道路。而这条道路,将决定复国军海军的未来,也将决定华夏海疆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