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彻底乱了套。
自从那三百只鸽子飞出经世书院,整个开封府就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乱响。
三百名考生拿着各自抢来的“天书”,把这座大宋帝都折腾得鸡飞狗跳。
金明池畔,皇家禁苑。
几个穿着儒衫的书生扛着铁锹,趁著守卫换岗的空档,翻墙跳了进去。他们认定线索里的“金明”二字就是指这里,二话不说就开始在御花园里挖地三尺。
“轻点!别铲坏了花!”
“挖到了!挖到了!是个硬家伙!”
几人兴奋地刨开土,结果挖出来一块太湖石的底座。还没等他们失望,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就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
“大胆狂徒!竟敢擅闯禁苑!”
书生们抱着铁锹瑟瑟发抖,临被拖走时还在喊:“冤枉啊!我是来考试的!江山长误我啊!”
相国寺内,也是一片狼藉。
有个考生拿到的线索是“佛观一粒米”,于是他认定锦囊藏在菜园子里。这家伙不顾和尚们的阻拦,冲进菜地就开始拔萝卜找线索。
“施主!那是贫僧种的过冬萝卜!”
“大师别急,我找个锦囊就走!”
“阿弥陀佛,施主你踩着贫僧的脚了!打他!给贫僧打!”
一群武僧拿着棍棒追著书生满院子跑,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更离谱的是,黑市上甚至出现了贩卖假线索的黄牛。
“兄弟,我看你骨骼惊奇,这张‘御花园藏宝图’二十贯卖给你!保真!”
还真有傻子掏钱买。结果打开一看,纸条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恭喜上当”。那书生当场气得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短短半天,开封府接到的报案比过去一个月都多。00晓税网 追醉芯章踕
包拯坐在大堂上,听着衙役的汇报,脸黑得比平时更像锅底,额角的青筋直跳:
“这群书呆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传令下去,再有扰乱治安者,先打二十大板再送回经世书院!”
然而,在这满城鸡飞狗跳的闹剧之中,汴河边的一处角落,却画风突变,安静得有些诡异。
寒风瑟瑟,枯柳依依。
一个穿着旧布袍的年轻人正蹲在河岸的烂泥里,双手抱着膝盖,死死盯着浑浊的河水发呆。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路过的行人对他指指点点,眼神充满了同情:
“唉,看那书生,年纪轻轻的。”
“该不会是没考上,想不开要投河吧?”
有个好心的大娘实在看不下去了,凑过去劝道:“小兄弟,有什么想不开的跟大娘说,千万别干傻事啊,水里凉。”
沈括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像是还没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出来:
“我在想问题。”
大娘一愣:“想什么问题?是不是欠债了?还是媳妇跑了?”
沈括摇摇头,一脸认真地指著河水:
“我在想,水为什么往低处流。”
大娘:“”
大娘骂骂咧咧地走了,觉得这人与其投河,不如先去看看脑子。
沈括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流淌的河水,和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的线索只有两句诗:
“汴河之水天上来,流向金明入酒杯。”
“天上来不是真的天上,是指源头。汴河引黄河水,地势西高东低,上游在西,金明池也在西。”
沈括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一个逻辑怪圈:
“‘流向金明’这就怪了。水往低处流,自西向东。若是要流向西边的金明池,那就是逆流而上。水怎么可能倒流?”
他猛地站起身,沿着河岸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快,嘴里念念有词,像是个正在解一道绝世难题的疯子。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猛地一拍脑门,把旁边路过的一条狗都吓了一跳。
“错了!方向错了!”
沈括眼中精光大盛:
“不是水流的方向,而是人的视线!”
“若要看到水‘流向金明’,人就必须站在下游,回望上游!这时候,水流的来处,正是金明池的方向!”
解开了第一句,沈括的目光立刻变得炽热起来。
“那么,‘入酒杯’又是什么意思?”
“杯子是用来装水的,水在杯中,杯在水下什么样的建筑,形状像个杯子,又在水下?”
他停下脚步,目光顺着河水流淌的方向望去。
在汴河下游最繁华的地段,有一座横跨两岸的巨型木拱桥,宛如一道飞虹卧波,气势恢宏。
虹桥。
沈括眯起眼睛,脑海中迅速构建出虹桥的结构图。
“虹桥无柱,全靠巨木相贯。桥身如虹,桥底桥底受水流冲刷,为了稳固地基,往往会修筑弧形的护岸。”
“那个弧形就像一个巨大的酒杯!”
“不在桥上,而在桥下!”
沈括猛地一握拳,也不管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撒开腿就往虹桥方向狂奔而去。
虹桥下,水流湍急。
沈括气喘吁吁地跑到桥下,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爬上桥头去翻找栏杆缝隙。他直接绕到了桥墩底部的河滩上。
此时已是深秋,汴河的水虽然没结冰,但绝对称得上刺骨。
沈括看准了桥下的一处回水湾,二话不说就开始脱鞋袜。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惊呆了。
“喂!那书生!你干嘛?”
“大冷天的你脱鞋?你真要跳啊?!”
沈括充耳不闻。他脱掉外袍,只穿着单衣,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嘶——!!!”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像是无数根钢针扎进了毛孔。沈括冻得牙齿打颤,嘴唇瞬间发紫,整个人哆嗦得像个筛子。
但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双手在满是青苔的桥基底部摸索。
浑浊的水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靠触觉。
一次,两次,三次。
他在桥墩底部的弧形凹槽里摸索著,手指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也毫无知觉。
终于。
就在他快要冻僵的时候,手指在一个极其隐蔽的石缝里,触到了一个软软的油布包。
“找找到了!”
沈括心中狂喜,一把抓住那个油布包,双腿用力一蹬,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出来了!出来了!”
岸上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沈括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高高举著那个油布包,狼狈得像只落汤鸡,但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个傻子。
他哆哆嗦嗦地爬上岸,手忙脚乱地拆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完好无损的红色锦囊。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神了!这小子怎么找到的?”
“那么深的水,他怎么知道锦囊藏在那儿?”
一个胆子大的闲汉凑上来,一脸见鬼的表情:“小兄弟,你是怎么知道锦囊在水底下的?莫非你有透视眼?”
沈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嘴唇冻得发紫,但他挺直了腰杆,认真地看着那个闲汉,指了指身后的汴河:
“是水告诉我的。”
闲汉:“”
围观众人:“”
大家面面相觑,一脸懵逼。这书生莫不是冻傻了?水还会说话?
沈括没有解释。对于他来说,万物皆有理,只要读懂了“理”,天地万物都会说话。
他心情极好地拧了一把湿漉漉的袖子,把锦囊揣进怀里。
他决定回去就把这个推理过程写下来,题目就叫《汴河水流考》,说不定以后还能出本书。
沈括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声音里透着极度的震惊。
“快看!樊楼那边!”
“有人要从对面房顶跳过去!”
“那可是三丈远!疯了吧?!”
沈括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远远的,可以看到樊楼方向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
而在樊楼对面的酒楼屋顶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迎风而立,似乎正在活动手脚,准备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沈括眯起眼睛,虽然隔得远,但他认出了那个身形。
是之前在演武场上,一箭射下鸽子的那个猛人。
“这家伙”
沈括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锦囊,加快了脚步。
“看来,这汴京城里的疯子,不止我一个。”
他得去看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