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亮，海面还是灰蓝色的。陈岸坐在渔船驾驶位上，手放在声呐仪外壳上。那里昨晚烧过，摸起来有点粗糙。他没动，也没说话，就盯着屏幕等它启动。
周大海蹲在甲板角落抽烟，右眼包着纱布。烟头一明一灭。他听见舱门响，抬头看见陈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金属片，连着几根线和一块小电池。
“弄好了？”他问。
“凑合能用。”陈岸走过去，把东西递给他，“不是什么高级货，就是把坏掉的芯片拆下来，加上以前留下的小电机和胶水，拼了个扫描头。你能看清就行。”
周大海接过来看了看。这东西沉甸甸的，表面发着暗蓝光，像旧手表的表盖。他眯起左眼，对着天照了照，又翻过来摸了摸背面的接口。
“这真能当眼睛用？”
“不比你原来的眼睛差。”陈岸说，“它能看水流，分盐度，还能识别金属。你不信也行，不用就是了。”
周大海咧嘴一笑，把烟掐了，扔进脚边的罐头盒。“我一个独眼老头怕啥？大不了再瞎一次。”说完，他一把扯下纱布，露出右眼窝——里面已经结痂，颜色发暗。
陈岸没拦他，只递了一瓶消毒液过去。
周大海倒了些在棉球上，擦了擦眼眶，一手按住脸，另一只手把那个机械眼按了进去。咔的一声，装置装好了，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
眼前变了。
船舷变得清楚，木缝里的青苔看得清清楚楚；远处的海浪在他眼里成了起伏的线条；地上的一小滩水，也能看出不同的反光。
“操。”他低声说，“还真能看见。”
“不止这些。”陈岸指了指他太阳穴的位置，“你试试换模式，调到‘矿物分析’。”
周大海闭上眼，心里想着换。再睁眼时，世界多了一层透明的画面——船的铁架是灰白色的，渔网上的铅坠发黄光，海水里的小颗粒是淡蓝色的点。
“跟看x光一样。”他说。
“差不多。”陈岸拍了拍他肩膀，“今晚你去巡海岸线，看看有没有不对的地方。我信你的眼睛。”
周大海哼了一声：“那你呢？”
“我在船上守信号。”陈岸回头看了眼操作台，“这机器撑不了太久，最多三小时就得关机散热。你发现什么，马上回传数据。”
太阳升起来了，风也大了些。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忙起来。陈岸检查了五艘小船的通讯频道，每条船都配了一把改装过的声波枪——原来是赶鲨鱼的，现在改了频率，可以震开箱子却不伤里面的东西。
傍晚六点十七分，周大海戴上防水帽，坐上巡逻艇出发。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天边，无线电里偶尔传来几句回应。
“南澳角……正常。”
“东沙环礁，无异常。”
“西岭水道，等等——”
声音停了几秒。
“有东西。”
陈岸立刻坐直身体。
“三个码头，看着像废弃的渔棚，下面藏着集装箱。数量很多，排得很整齐，周围没人没船，也不像临时放的。”
“拍照传回来。”
“正在扫……盐分不对。”周大海声音低了，“这些箱子表面的盐不是自然晒出来的。正常的盐是六角形，这个是方块的，还加了防腐剂，像是故意做旧。”
陈岸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图，眉头皱紧。图上有明显的化学物质峰值，和海水蒸发的盐不一样。
“把位置发我，我带人过去。”
“别硬闯。”周大海提醒，“这种地方肯定有人看着。”
“我不打算打招呼。”陈岸站起来，按下通讯键，“五艘船，关灯，绕到后面。动作轻点，别惊动任何人。”
夜越来越深，海面很安静，只能听见浪打石头的声音。五艘小船悄悄靠近西岭水道的第三个码头，停在离岸三十米外的暗流区。
陈岸趴在船头，手里握着声波枪，瞄准最近的一个半泡在水里的箱子。那箱子锈得很厉害，表面刷了黑漆，但接缝处有新焊的痕迹。
他扣下扳机。
一声闷响，像是从海底传来。箱子的焊缝一抖，门弹开一半，一股臭味冲出来。
用手电一照，他们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几十只绿海龟挤在一起，有的嘴边有血，有的腿被铁丝绑着，呼吸很弱，几乎不动。
“妈的。”陈岸低声说。
周大海已经跳上岸，冲到箱子前蹲下，伸手试了试一只海龟的鼻息。突然，他捂住右眼，身子晃了一下。
“怎么了？”陈岸问。
“它……在叫。”周大海声音有点抖，“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这里——”他指着机械眼，“我看到了，深海里有东西在动。”
他眼前出现一片黑暗的海，一群很大的影子在峡谷间游动，发出低沉的声音，像哭，又像在喊。那些是虎鲸，很多只，围着一个点转圈。
而箱子里的海龟，正好对应其中一只小虎鲸的形状。
“它们认识这些龟。”周大海猛地抬头，“这不是货，是诱饵！他们抓龟，就是为了引虎鲸过来杀！”
“救它们！”他吼了出来。
陈岸没犹豫，立刻下令：“打开所有箱子，活着的先抬上船，送养殖舱。快！”
四艘小船的人都冲上去，撬锁的撬锁，剪铁丝的剪铁丝。又有两个箱子被打开了，里面全是快死的海龟，有些背上还刻着奇怪的符号。
周大海站在原地没动，右手还按在眼上。红光在他机械眼里一闪一闪，和深海的画面同步。他看到那只小虎鲸想往岸边游，却被别的虎鲸拉住，不让它上来。
“它们知道这里有陷阱。”他低声说，“可它们还是想来。”
陈岸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你能联系它们吗？”
“不是联系。”周大海摇头，“我只是……看见了。它们的声音变成了画面，直接进我脑子里。”
“那就别关掉。”陈岸说，“我们救人，你盯着海里。要是虎鲸真来了，我们得提前准备。”
周大海没说话，慢慢放下手。红光还在闪，但他睁开了左眼，看向现实中的码头。
这时，对讲机响了：“岸哥，最后一个箱子打不开，焊死了。”
陈岸走过去，举起声波枪，对准箱底焊缝，再次发射。三秒后，咔哒一声，门滑开了。
一股冷气冒出来。
里面没有海龟。
只有一排玻璃瓶，每个瓶子里泡着一颗乌黑的东西，像眼球，表面有细血管。瓶子上写着编号：no01 到 no12。
最边上那个瓶子碎了，里面的眼球不见了。
周大海突然僵住。
他右眼的机械装置嗡地一震，红光变强。视野里，深海中的虎鲸群突然转身，一起朝岸边游来。
“它们感应到了。”他低声说，“有人动了它们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