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陈岸已经站在新拿到的探测船驾驶舱里。船是前两天刚改好的,外壳加了双层钢板,声呐换了新的,机械臂也比以前好用。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批文,确认还在,就开始检查设备。
这趟出海他没告诉别人去哪儿。他在码头登记本上写了“例行勘测”,字写得乱,像随便画的。其实他知道目标在哪——南边那片出现过虫洞信号的海沟。自从虎鲸带他看过海底那些奇怪的纹路后,他就记住了那个位置。系统没有提示奖励,但他总觉得那里有问题。
船慢慢离开港口,身后是空荡的码头和几艘没动的渔船。风从东边吹来,有点咸味。他打开声呐屏,看了眼昨天的数据,发现夜里这片区域有过一次微弱的金属反射,就在峡谷斜坡附近。不强,但很规律,不像自然形成的。
他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没放糖,有点苦。手指在面板上点了两下,把方向调了三度。船头转了个弯,朝深水区去了。
越往里走,海面越安静。太阳出来后,雾淡了,水面露出下面发蓝的海水。探测船进入目标区域时,深度显示八百多米。船身开始轻轻震动,是水压变化引起的。他拉了一下浮力阀,加了点空气,震动慢慢停了。
声呐画面变得不太稳,洋流在谷底打转,信号跳来跳去。他皱了眉,想起赵有德死前给他的账本,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秀兰她……”
人死了,事结了,案子也完了。可赵秀兰呢?没人见过她。一个贪官的女儿,按理说早该被带走问话,可谁都没提她去了哪儿。连陈小满翻录音带的时候,也没再听到她的声音。
他甩了甩头,不想这些事。现在要紧的是先扫一遍这片海。他切换到低频模式,这种模式穿透力强,看得更远,虽然不清楚。屏幕上的地形图一点点出来:斜坡、断层、岩石……然后,在靠近谷底的一个坑里,那个金属反光点又出现了。
这次更清楚了。
他放大画面,看到反光的东西是个方块形,边长约四十公分,表面盖着一层东西,像是藤壶和藻类混在一起长出来的壳。不是沉船,也不是石头,倒像是被人放进去的。
“真有东西。”他低声说。
船停在安全距离外,他启动微型潜水器,让它顺着斜坡往下走。几分钟后,副屏传回画面:一个灰黑色的密封舱,半埋在泥沙里,侧面有几个模糊的字。他调高对比度,勉强认出:“ts-2023”。
心跳快了一下。
他没急着捞上来,先看周围情况。斜坡边上有暗流,机械臂一旦没对准,东西可能滑进更深的裂缝。而且今天还没签到,系统没给任何工具,只能靠现有设备操作。
他喝了口水,稳住手,控制主机械臂慢慢伸出去。金属爪张开,避开周围的尖石,一点点靠近密封舱的角。动作要慢,用力太大会蹭坏重要信息。第一下没抓牢,舱体晃了晃,没动。第二下卡住了右上角,他轻轻往上提,同时调整船身保持平衡。
四十七分钟后,密封舱被完整吊上了甲板。
他戴上手套,蹲下来仔细看。表面那层壳很厚,但能看出是某种合金,不亮也不导电。他用温水冲了几遍,附着物软化脱落,露出一圈细小的卡扣痕迹,围着盖子一圈,像是磁吸的。
他回舱拿了备用电池组,拆了电线,反向接上后贴到卡扣区。一秒后,“咔”地一声,盖子弹开了。
里面是一部手机。
黑色的,机身有些旧,屏幕朝上,竟然还亮着。电量只剩百分之二,画面停在一个新闻页面。
标题写着:“某市青年加班猝死案后续:家属拒认遗体,公司称无责任。”
配图模糊,但那张脸……是他自己。
陈岸的手顿了一下,没抖,也没缩回。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才伸手拿起来。手机冰凉,重量正常,指纹锁坏了,但系统没关,自动跳到了本地缓存页。
他把手机连上船上的充电器,慢慢供电。等电量升到百分之十,屏幕重新亮起,桌面出来了。没有多少应用,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日记_赵秀兰”。
他点开。
第一条写于三年前:
“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写。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请相信我不是疯子。我叫赵秀兰,来自2023年,十一月三号晚上加班改ppt时晕倒,醒来就在渔村卫生所。他们说我发烧三天,可我记得每一分——我是穿过来的。”
陈岸呼吸重了些,但继续往下看。
“我也绑定了一个系统,叫‘海岛生存助手’,每天打卡能领物资。可我一直签到失败。海边走一趟,提示‘无效接触’;碰海水,说‘权限未激活’。我不知道哪里错了,只知道我回不去。”
“我试过找别人,问有没有人也能看到提示框,或者捡到奇怪的东西。没人懂我在说什么。他们觉得我病了。只有一次,我听见陈岸半夜在海边自言自语,说什么‘今日签到成功’,我以为找到了同类,可第二天问他,他装作听不懂。”
“后来我才明白,也许这个系统只认一个人。而我,只是个漏网的错误。”
最后一条是两个月前写的: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村里人都躲我,说我偷钱害我妈死。其实我只是想活。我把这部手机放进密封舱,用了最后一点钱买了深海投放服务。它会随水流走,也许有一天能到你手里。”
“如果你看到了,请相信——我们不是偶然。”
陈岸看完,没说话。
他把手机放在控制台中间,屏幕还亮着那一页。窗外是黑漆漆的海水,探测船静静浮在海沟上方,声呐屏偶尔闪一道波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擦舱体时沾的泥灰。另一只手无意识摸了下左臂,那里有道旧疤,是去年赶海时被牡蛎壳划的,歪歪扭扭,像条小虫。
现在他知道,那不只是伤疤。
那是签到留下的印子。
也是某种标记。
他坐回椅子,没开灯,也没碰别的设备。舱里很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他盯着手机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又按下开机键。
画面再次亮起,还是那条日记的最后一行。
“如果你看到了,请相信——我们不是偶然。”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整片海:
“所以你是真穿了,还是系统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