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往下掉,速度很快。陈岸没有挣扎,也没有喊。他知道没人能听见。耳朵嗡嗡响,胸口像压了石头,呼吸很困难。
他低头看手,还抱着声呐仪。那东西贴在怀里,外壳有点烫。胸前的晶片一闪一亮,红一下蓝一下。右臂那道旧伤也开始疼,一抽一抽的。
三百米了。
海水变得很黑,头顶的光没了。要不是光球发着金光,他什么都看不见。就在这时,下面突然冒出光来。
不是电灯,也不是鱼群的光。是一片一片的淡蓝色光,忽明忽暗,像是海底点了一盏老灯。
他眯眼看下去,慢慢看清了。
一副巨大的骨架躺在海底,头骨朝上,脊椎像一棵倒着长的树。骨头上面嵌着很多晶体,每一颗都在发光。光顺着水流轻轻晃动,照出周围的沙地和几根缠在肋骨上的破渔网。
“鲸落?”他小声说。
话刚说完,脑子里突然响起警报,声音尖锐刺耳。
“需要生物能量补充!”
这声音不像以前的系统提示。断断续续,卡带一样重复:“需要……生物……补充……系统无法……维持锚定……”
他皱眉,把声呐仪抱得更紧。这机器从没求过人。平时只会签到、给东西、冷冰冰地说一句就完事。什么时候说过“需要”?
他伸手想去碰最近的晶体。手指刚伸出光球范围,一股力量猛地把他往后拉。像是撞上了一堵墙,手腕震得发麻,差点脱臼。
“靠。”他缩回手,甩了甩。
不行,他自己进不去。
正想着,眼角看到左边有动静。
一头虎鲸游了出来,背鳍划开水面,没有声音。接着第二头、第三头……一共二十头,从黑暗中滑出,围成一圈,停在鲸骨外面。
它们不看他,全都盯着那些发光的晶体。
领头的那头往前游了半身,用背鳍轻轻顶住最大的一块晶体。其他虎鲸也动了,每头选一块,鳍尖贴上去,开始慢慢转动。
水流被搅动起来,蓝光一圈圈扩散。陈岸怀里的声呐仪突然震动,越来越快,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明白了。
它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帮忙的。
可代价太大了。这些虎鲸活得比村里最老的人还久,聪明得很。它们知道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现在它们一个个贴上去,转着圈,像跳舞,又像耗命。
他喉咙发紧。
第一滴眼泪掉下来时,他自己都没感觉。等脸上凉了才知道哭了。他没擦,也不觉得丢脸。心里只是堵得慌,像小时候在坟前烧纸,风吹回来,灰扑了一脸。
泪珠落进水里,碰到光球边缘。
那一瞬间,右臂的伤疤突然发烫,比之前都烫。他“嘶”了一声,低头看,整条胳膊底下像是有光在跑,直冲伤口。接着那光冲出去,连上了最近的晶体。
咔。
一声轻响,像冰裂开。
所有晶体同时变亮,蓝光转成金色,然后开始融化。不是碎,不是炸,是像蜡一样软下来,变成液体金属,顺着水流往中间聚。虎鲸还在转,但动作慢了,也僵了,明显撑不住了。
金属越聚越多,最后全流向陈岸这边。
他想躲,脚却动不了。液态金属直接扑到声呐仪上,像活的一样裹住外壳,一点点往里钻。表面出现一圈圈纹路,像是符号,又像地图上的线。
“原来你们……”他张嘴,说不出下一句。
他忽然懂了。
这些虎鲸不是随便来的。它们记得他。三年前台风天,他在滩涂救过一头搁浅的小虎鲸;去年冬天,他把捡到的废渔网剪碎扔海里;前些日子,他每天签到拿到的“防污染浮标”,全悄悄布在近海。
他以为只是顺手,没想到它们都记着。
现在轮到它们回来,用命还他。
他咬紧牙,眼眶又热了,但这回没让眼泪流下来。他抬起手,把声呐仪紧紧按在胸口,像是怕它飞走,又像是跟它们打招呼。
金属终于灌满仪器。最后一丝液体消失的瞬间,整个海沟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水本身在抖。所有光都灭了,虎鲸停下,背鳍垂下,一个个慢慢下沉,靠在鲸骨边休息。只有声呐仪还亮着,发出低频嗡鸣,像心跳。
那声音一响,海底深处裂开一道缝。
不是石头裂开,是空间撕开一条口子。边缘发着微光,像个竖着的镜子。里面不是黑,也不是水,而是一幅模糊的画面——黄沙,蓝天,远处有礁石,浪轻轻拍岸。
1983年的沙滩。
虫洞开了。
他看着那画面,没动。
怀里仪器还在震,温度慢慢升高。他知道,只要走进去,大概率就回不来了。这片海,这群鲸,这个他拼了命守住的坐标,都会留在身后。
可他也知道,必须走。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水里不能呼吸,但这动作让他清醒。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头带头的虎鲸。它侧着头,一只眼睛望着他,眼白有点浑,年纪确实大了。见他看过来,鳍微微动了半下,像是点头。
陈岸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没哭。
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身体一半进了光幕,像是穿过一层温水做的帘子。左边还是深海,冰冷高压,右边已经有阳光的感觉,暖烘烘贴在皮肤上。声呐仪贴在胸口,纹路发烫,像是在记录这一刻。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
虎鲸们都没动,静静趴在海底,围着那副发光的骨架。有的闭着眼,有的还在轻轻摆尾,保持一点浮力。虫洞在背后嗡嗡响,拉力越来越大,再不走就会被强行拉进去。
他收回视线,握紧仪器。
另一只脚刚要抬,突然发现左手还留在深海这边。指尖离光幕不到十公分,可就是跨不过去。不是被拦着,是他自己不想。
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闻不到海水味了。虫洞那边太像老家的滩涂,连空气的湿度都一样。他想起小满早上蹲门口算账的样子,想起弟弟总把胶鞋穿反,想起周大海骂他“装神弄鬼”时翻白眼的表情。
他不怕回去。
他怕回去以后,忘了这里。
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左脚用力,整个人往前倾。
身体完全进入光幕的瞬间,声呐仪“嘀”了一声。
像是打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