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海面上还是灰白色的。陈岸站在礁石上,脚边是那艘漏水的货轮。昨晚潮水把船冲歪了,甲板一边已经进水了。警报早就停了,只有风吹过来,带着湿气。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看着指挥台那边。
陈天豪还在船上,穿着西装,站得很直。他手里夹着一支金笔,轻轻敲着合同的封面。声音不大,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等陈岸回应。
小艇已经靠岸了。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搭好了跳板,一头卡在货轮边上,另一头放在浅滩的石头上。木板晃了一下,发出吱呀声。
“你上来。”陈天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们当面谈。”
陈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胶鞋,鞋上全是泥,裤腿也湿了。他抬脚,踩上了跳板。
木板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海水在下面荡。他走得很慢,一只手虚扶着旁边的缆绳,眼睛一直看着前面。走到一半时,风突然大了,吹得他后背一凉。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他踏上甲板,一股柴油味扑面而来。几个船员站在角落里,没人说话,全都看着他。
陈天豪走上两步,脸上露出一点笑,不热情,但还算客气。“你还真敢来。”
“你说要谈。”陈岸说。
陈天豪把合同递过来。封面上有烫金的字,右下角有一圈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某种标记。
“签了这个,你的系统归我。我给你南海渔权,渔船、码头、冷库,都归你管。”
陈岸接过合同,翻开第一页。纸很厚,摸起来有点粗糙。他看了几行条款,又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突然忍不住笑出声,肩膀都抖了一下。
“你笑什么?”陈天豪皱眉。
“这文字,”陈岸指着那个符号,“你知道它写的是什么吗?”
陈天豪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绑定即销毁’。”陈岸合上合同,随手塞进工装裤兜里,“你拿来的这份是假的。签了字,系统会直接断开,连我也找不回来。”
陈天豪脸色变了,但他很快压住情绪,“你在胡说。”
“那你试试。”陈岸从胸口掏出一个小盒子,巴掌大,铁皮做的,表面有几道划痕。他按下侧面按钮,盒子“咔”地弹开,露出一块黑色面板。
他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空中忽然出现一片蓝光,像屏幕一样。画面一闪,跳出一堆文件——银行流水、批文编号、汇款记录,最上面写着:陈天豪走私账本(完整版)。
陈天豪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你给赵有德打的钱,去年三月十七,二十万,说是扶贫款。”陈岸语气很平,像在念菜名,“还有你让马明远走的那条暗线,用冷冻车运干货,其实装的是电子元件。对不对?”
画面翻页,出现一张照片:陈天豪和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握手,背景是码头仓库,日期是五个月前。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陈天豪声音低了,握着金笔的手指发白。
“系统给的。”陈岸关掉投影,盒子自动合上,“每天早上赶海,签到一次,换点东西。有时候是手套,有时候是鱼钩。前几天,系统多了个新功能——数据反向扫描。”
他拍了拍铁盒,“只要靠近你的设备,就能读取信息。你那支金笔,是用来签名的吧?里面藏着加密芯片,对不对?”
陈天豪没说话,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远处海浪轻轻拍着船身,甲板上的水慢慢被风吹干。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岸耳朵一动,眼角余光看见一个人影从旁边冲过来,速度很快。
他身子一偏,左脚往右挪半步,右肩下沉,转了个角度。
“砰!”
那人扑空,撞上护栏,发出一声闷响。
是马明远。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有水渍,头发乱了,眼神凶狠。他扶着栏杆站起来,喘着粗气,“你他妈……敢动老板的东西!”
“我没动。”陈岸退后一步,手贴着铁盒,没拿出来,“是你自己撞的。”
马明远还想冲,两个船员赶紧上前架住他。他挣扎两下没挣开,只能瞪着眼吼:“你别以为你能走掉!这地方不是你能闹事的!”
“我没闹事。”陈岸看着他,“是你先动手的。”
话音刚落,耳边响起一道机械音:
“检测到攻击,建议启动抗高温体质。”
他没动,也没点头,只是手指在铁盒边缘蹭了一下。
他知道这提示不能随便用。系统不会开玩笑,说建议,其实就是警告——接下来可能有高温,或者有人要用火器。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甲板上没人拿枪,也没有明火。但马明远被架着的位置,离油箱检修口不远。那里有根排气管,平时散热用,现在微微发烫。
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陈天豪终于动了。
他慢慢走到马明远面前,抬手示意船员松手。马明远站直了,但没再往前。
“你赢了这一局。”陈天豪把金笔收进西装内袋,动作很慢,“账本的事,我不否认。但我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办?报警?还是发出去?”
“都不用。”陈岸说,“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哪件?”
“这片海,不认合同,只认人。”他说,“你今天能来,是因为潮水让你停。明天再来,说不定风向变了,浪会把你推走。我不动手,海会动。”
陈天豪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吹起他的西装下摆。他身后的指挥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一闪一闪。
“所以你是想吓我走?”他问。
“不是吓。”陈岸摇头,“是提醒。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活法。咱们互不打扰,行不行?”
陈天豪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生气,“你就不要点实在的好处?钱?地?批文?我可以给你。”
“我要的已经有了。”陈岸拍拍胸口,“每天早上六点,海边签个到,系统给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双鞋,有时候是个技能。不多,够用就行。”
说完,他转身往跳板走。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木板轻轻晃。
走到中间时,他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陈岸。”是陈天豪,“你真以为,你能一直靠着这个系统活下去?”
他没回头,只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他说,“但我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脚下一滑,差点踩空,他伸手一撑,稳住了。再迈一步,踏上岸边的石头。
双脚落地那一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回头望去,货轮停在海面,像一头受伤的鲸。陈天豪还站在甲板上,没动。马明远被两人扶着,站在角落擦脸上的水。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了摸那本合同。
纸已经有点潮,符号在阳光下看不清了。
他没烧,也没撕,就那么揣着。
远处海面起了点波澜。
几道黑影从水下掠过,速度快得不像鱼。水面被划开,留下短短的v形痕迹,转眼就散了。
他眯了下眼,没说话。
风更大了,吹得他补丁裤子哗啦响。
他站着没动,手贴着铁盒,眼睛看着那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