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冲出掩体时,赵秀兰正抓着包往怀里拽。他一步冲上前,手已经伸到了石墩边。混混们愣住了,手里拿着扳手停在半空。周大海从后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撬棍,大声喊:“都别动!”
赵秀兰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想动手,周大海就把铁棍砸在地上,溅起泥水。“谁动我哥的船,我就打断谁的腿。”他说得很慢,但语气很狠。
陈岸没再看他们,弯腰拉起发动机的绳子。“突突”两声,引擎响了。他跳上船,一脚踢开缆绳。船尾的螺旋桨搅动水面,小船一下子冲了出去。
“你跑不掉!”赵秀兰在岸上喊,“渔政马上来!你这是非法出海!”
陈岸没回头,只把油门推到底。船头劈开浪花,朝外海去了。
太阳刚升起,海面有点亮光。他坐在驾驶舱里,伸手摸了摸内衣里的账本复印件,还在。周大海蹲在甲板上喘气,独眼看着声呐仪,嘴里说:“这下真成逃犯了。”
“不是逃。”陈岸说,“是赶在他们动手前把东西送出去。”
“送去哪?海上又没邮局。”
“会有人来接。”
周大海翻了个白眼,刚要说话,突然“啪”一声,屏幕上所有数据都没了。
他拍了下机器,没反应。
雷达黑了,gps跳了几下变成乱码,罗盘指针开始乱转,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一样甩来甩去。
“是不是电磁干扰?”周大海抬头看天。刚才还晴着,现在乌云压得很低,远处有一道暗紫色的云墙快速移过来。
“不是干扰。”陈岸走到船头,“是风暴提前来了。”
话刚说完,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没有雷声,但海水震了一下。船身轻轻晃了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糟了!”周大海站起来,“这不对劲!辐射风暴不该这么快!昨天气象台说还有两天!”
“现在信我了吧?”陈岸看着那片紫黑色的云墙,“它不讲理。”
风变了方向,浪也变高了。原来的平缓波浪变成了短而尖的浪峰,船像锅里的饺子一样左右乱晃。周大海抓住栏杆,脸都青了:“快关电源!不然线路烧了谁都活不了!”
陈岸马上切断主电闸。船上只剩应急灯闪着红光。他靠着舵轮,手心全是汗。没有导航,没有通讯,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磁罗盘坏了。”周大海走过来,“电子设备全不能用了,我们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
陈岸闭上眼,深呼吸。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不知道哪来的,也不像他自己想的——
“左满舵,迎浪三十度。切峰而行,避谷沉底。”
他猛地睁开眼。
“你说什么?”周大海问他。
“我说,左满舵。”陈岸抓住舵轮,“准备迎浪。”
“你疯了吗?!”周大海抱住他的腰,“这时候往浪头上撞?船会翻的!我们得顺着浪走,先稳住!”
“顺浪更危险。”陈岸甩开他,声音不高,但很稳,“后面有共振区,一旦卷进去,船撑不过三分钟。”
“那你凭什么知道哪里安全?凭感觉?”
陈岸没回答,直接把舵轮向左打到底。
船头猛地转向,斜着冲向最高的那道浪。
周大海扑过去想抢舵,脚下一滑摔在甲板上。他抬头时,看见一道三层楼高的巨浪迎面扑来,几乎要把船吞掉。
“完了……”他闭上眼。
可预想中的撞击没发生。
船首像刀一样插进浪中间,借着力量抬起来,然后平稳滑下另一侧。整个过程不抖不晃,就像踩台阶下楼。
风更大了。海面开始旋转,远处出现一道水龙卷,像根灰白色的柱子,直通天上。它移动很快,贴着海面向这边扫过来。
“右舷!右舷!”周大海爬起来大叫,“躲不开的!”
陈岸盯着声呐屏。虽然大部分信号没了,但最后一条回波还在。一个光点,在深水区闪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它们在躲风暴。”
“谁?谁在躲?”
“不知道。”陈岸松开舵轮,低头看那行残影,“但那个点是活的。它在往反方向走。”
周大海愣住。“你还能看到信号?这机器早就废了!”
“最后一帧。”陈岸放大画面,“你看它的路线——不是随水流漂,是自己转弯。而且速度稳定,不像鱼群。”
“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周大海扯他袖子,“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那玩意儿要过来了!”他指着水龙卷,声音都变了。
陈岸没动。
他重新握住舵轮,眼睛盯着前方不断变化的海面。脑子里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压右翼,切角减阻。风眼未开,不可贪近。”
他没时间解释,直接操作。
船身微微倾斜,以很小的角度斜着穿过水龙卷外围的漩涡带。整条船剧烈震动,螺丝都在响,但还是没被卷进去。
等他们冲出扰流区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看,水龙卷撞上了礁石群,炸出一片白雾。
周大海瘫在地上,手还在抖。“你……你怎么知道能这么走?”
“我不知道。”陈岸擦了把脸上的海水,“但我脑子里告诉我,就这么做。”
“这不是‘告诉’,这是神了!”周大海爬到他身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偷偷学过古法航海?村里老人传的那种?”
陈岸摇头。“我没学过。这些话,是刚才突然冒出来的。”
“冒出来的?”周大海瞪眼,“那你脑子里是谁的记忆?”
“也许是海给的。”陈岸看着远处翻滚的云墙,“签到三年,捡过多少贝壳,走过多少滩涂,看过多少潮汐变化。可能……早就记下来了,只是以前用不上。”
周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掏出半包湿了的烟,点了一根。火光照着他那只独眼,一闪一闪。
“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有些渔民一辈子不出远海,但到了绝境,能凭着一股‘味儿’找到回家的路。他说那是海认的人。”他吐了口烟,“你现在,就是这种人。”
陈岸没说话。他打开备用雷达,手动重启系统。屏幕闪了几下,终于跳出一个模糊界面。
就在快要熄灭的时候,东南方向出现一个金属反射信号。
三点钟方向,距离约十二海里。持续三秒,然后断了。
“看到了吗?”陈岸指着那个位置。
周大海凑过去,眯着眼看。“真的?不是残影?”
“不是。”陈岸把坐标写在手心,“它动了。而且是人工物体才有的反射强度。”
“会不会是别的船?”
“不会。”陈岸摇头,“这个深度,这个位置,没有航线经过。而且……它是在风暴中心出现的。”
周大海吸了口气。“你是说,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专门挑这时候出来?”
“或者,”陈岸低声说,“它怕平时被人发现。”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风小了一点,但云还是很厚。船在浪里上下起伏,像一片叶子。陈岸站在船头,左手扶舵,右手攥着写有坐标的纸条。他没下令返航,也没继续前进,只是盯着东南方向。
周大海慢慢走过来,站他旁边,小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陈岸说,“等风暴过去,我们再去看看。”
“要是那东西不见了呢?”
“它还会出现。”陈岸看着海面,“因为海里有些事,比风暴更怕被人知道。”
远处,最后一道电光划过天际。照亮了他脸上的水痕,和眼里不动的光。
船还在走,压着浪脊慢慢向前。驾驶舱角落,声呐仪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