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还在吹，海水湿漉漉的，带着咸味。渔船上的灯亮着，在远处连成一条线。
陈岸从金属板上抬起手，掌心离开水面时带起一串水珠。他没有擦，低头看了看指尖。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已经和刚才海水的节奏不一样了。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麻。周大海站在旁边，手里拄着渔叉，一直没松开。陈小满还蹲在木箱边，算盘放在腿上，手指蜷着，像是刚回过神来。
“哥……”她轻声叫。
陈岸嗯了一声，没回头。他往前走了两步，脚踩进浅水里，潮水正在上涨。周围都是残骸，有锈铁、断掉的管子、看不出形状的零件，泡在水里，随着波浪晃动。
一块布角被水流推着，蹭到了他的小腿。
他低头看。
是块手帕，叠得很整齐，一角绣着小花，颜色褪了，但还能闻到一点香味——淡淡的，像旧衣服放久了的那种味道，很熟悉。
赵秀兰用过的就是这种。
他弯腰捡起来，手指刚碰到，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检测到时空重叠体。”
不是平时的签到提示音，也不是机器的声音，更像是一段录音直接钻进了耳朵，短促又冷。
他猛地抬头，看看四周。
没人。
周大海皱眉问：“怎么了？”
“没事。”陈岸把帕子攥进手里，指节有点硬，“这地方不对劲。”
他说完就往前走，沿着残骸边缘翻找。水没到小腿，每一步都走得慢。很快，他又找到一块布料，挂在断裂的金属架上，也有那股香味。再过去一点，一只女式胶鞋卡在裂缝里，鞋面也绣着一样的小花。
“不止一件。”他低声说。
陈小满也从木箱上下来，蹚水跟上来，声音有点抖：“这些……都是她的东西？”
“不是现在的赵秀兰。”陈岸摇头，“时间对不上。这些东西，比她年纪还大。”
他打开防水袋，一样样装进去。手帕、衣角、纽扣、半截发带。每一件都有那种香气，不浓，但一直存在，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周大海在后面看着，忽然说：“你听。”
三人安静下来。
除了水声，还有极低的嗡鸣，像是仪器在响，又像是金属内部震动。
“残骸还没死。”周大海握紧渔叉，“它在反应什么。”
陈岸没说话。他蹲下身，把手伸进一处裂口，摸到一块扁平的金属片，表面有烧灼痕迹。他用力一扯，拉出半本册子，封面糊了，但内页完整。
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俄文编号：k-187。
下面是手写记录，日期是1983年8月12日。
他瞳孔一缩。
那天正是他穿越的日子。
“核潜艇？”陈小满凑过来，念出几个字，“这船……三十年前沉的？”
“不是沉。”陈岸继续翻页，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模糊的画面里，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操作台前，背景有个双月交叠的标志。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实验员林素华，基因组匹配度996。
他盯着那个名字。
林素华。
没听过。
可当他翻到下一页，看到一张工作证复印件时，呼吸停住了。
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眼神清亮。右耳后有一颗小痣。
和陈小满左耳后的胎记位置一模一样。
“哥？”陈小满见他不对劲，“怎么了？”
陈岸没说话，把册子递给她，指着那张脸。
陈小满低头看，脸色一点点变白。她手指发抖，指着那颗痣的位置：“这……这是我……”
“声纹验证。”陈岸突然开口，从背包里拿出便携仪。那是上次签到得的“低频共振分析器”，平时用来测鱼群活动。
他把一块手帕夹进仪器，按下扫描键。
屏幕闪了几下，开始播放录音。
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女声响起，语速很慢，像是在汇报：
“第十七次观测记录，坐标南纬13度，潮汐异常。胎儿心跳稳定，基因锚点已激活。预计投放时间为八月十五日凌晨三点……重复，投放时间不能延迟。”
声音突然断了。
陈小满僵在那里。
“胎儿？”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在说……我？”
陈岸没回答。他盯着屏幕，调出声纹波形图，然后点开数据库比对功能。系统加载了一会儿，跳出结果：
【声源匹配：苏俄海军k-187核潜艇内部通讯记录（1983年8月14日）】
【身份确认：林素华，生物工程部首席实验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dna样本比对中……】
【匹配对象：陈小满（指尖皮屑采样）】
【直系血缘关系确认：母女，置信度997】
屏幕定格在那里。
陈小满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周大海伸手扶住她肩膀，自己也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她是我妈？”陈小满终于问出口，声音发颤，“可……可我不是你妹妹吗？”
陈岸看着她，很久才说：“你是。”
“可这上面写着……”
“你是我的妹妹。”他重复一遍，语气很稳，“不管谁生的，你都是。”
陈小满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手指慢慢抚过照片上女人的脸。
“她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不是送走。”陈岸合上册子，“是逃。她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把孩子转移出去。选中了这具身体的原主家庭——一对刚失去女儿的渔民夫妇。”
他顿了顿：“而我，是后来穿进来的。”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水声，一下下拍着礁石。
周大海忽然动了。他转身走向声波炮，那玩意儿是他自己改装的，平时用来驱赶鲨鱼。他把炮口对准残骸深处，手指搭在发射钮上。
“里面有动静。”他说。
陈岸立刻抬头。
果然，残骸内部传来升温感，金属表面开始发烫。几处裂缝冒出白烟，像是有什么装置启动了。
“自毁程序。”陈岸抓起防水袋，“他们在清场。”
“谁？”
“不想让这些事被人知道的人。”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整个礁石区震了一下。周大海没犹豫，直接按下按钮。
“轰——”
低频震荡波撞上残骸核心，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外壳炸开一道口子，黑烟混着碎片往外喷。紧接着，一层隔板被掀飞，一张泛黄的照片从里面飘了出来，顺着水流，缓缓朝岸边荡去。
陈岸冲进水里，一把抓住。
照片两面都有内容。
正面是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金属舱门前，背后墙上画着双月交叠的图腾。女人穿着白大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温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一只手轻轻贴在婴儿眉心。
那里有一道伤口，结着血痂，形状像被刀划过。
和陈岸现在的疤，一模一样。
反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编号07-2，植入完成。生命体征正常。愿你活着，而不是成为工具。——林素华】
水珠顺着照片往下滴，字迹有点晕开。
陈岸站在原地，没动。
周大海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
陈小满慢慢走近，脚步很轻。她盯着照片上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久，她才低声问：“她……真的希望我活着？”
陈岸点点头。
“所以她把你送出来了。”
“可我……不是她亲生的？”她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一个实验品？”
“你不是实验品。”陈岸把照片收进怀里，转头看她，“她是冒着命危险把你换出来的。你不属于他们，你是她拼了命保住的孩子。”
陈小满低下头，手指紧紧掐着胳膊。
周大海忽然说：“那边还有东西。”
他指向残骸裂缝深处。黑烟散了些，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个柜子倒了，抽屉敞开，露出一角红色。
陈岸迈步就要过去。
就在这时，照片上的字迹突然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
那行红字渗出血丝一样的纹路，像是被激活了。
紧接着，一段信息出现在脑海里，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而是一串数字：
他猛地抬头。
远处渔船的灯，忽然集体闪了一下。
像在回应什么。
陈岸站在水里，手贴在胸口，那里藏着照片，也贴着他自己的皮肤。
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还有那股淡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