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就在小区后面,隔一条小街,步行不到十分钟。
下午的摊位不如早晨热闹,很多摊主已经收摊回家,但几个肉摊还开着,摊主坐在小凳上玩手机。
他走到常去的那家“刘记鲜肉”,老板认得他。
“小顾啊,过年好!买点什么?”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
“刘嬢过年好。买只鸡,炖汤的,帮忙处理干净。”
“好嘞。”
老板从笼子里抓出一只毛色鲜亮的土鸡,公鸡,鸡冠红艳艳的。鸡在手里扑腾,翅膀扇起一阵风。
顾怀安移开视线,看向旁边摊位上的蔬菜。玉米五块钱三根,胡萝卜一块五一斤,姜和葱堆在筐里。
对不起,鸡兄,他默默想着,下辈子别出生在西南地区了,这里的人太会吃鸡,有辣子鸡、宫保鸡丁、泡椒鸡杂、炖鸡汤你走不出去的。
老板动作麻利:一刀抹脖子放血,烫水拔毛,开膛破肚取出内脏,斩块。
菜刀在砧板上起落,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最后用清水冲洗干净,血水顺着沟槽流走。
“好了,三斤二两,算你三斤,四十五块。”
老板把鸡肉装进红色塑料袋,又抓了一把葱姜塞进去,“送你的。”
“谢谢刘嬢。”顾怀安扫码付款,微信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他提着袋子离开肉摊,又去蔬菜摊买了玉米、胡萝卜,还有一小把香菜。
不到二十分钟,他提着几个塑料袋回来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厨房里,鸡肉从塑料袋倒进不锈钢洗菜盆里,粉白的肉块带着皮,有些还有细小的绒毛没处理干净,他一根根拔掉。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冷水下锅,水面没过鸡肉,加两勺料酒——料酒瓶上的标签已经磨损看不清字了。
开大火?
焯好水的鸡肉块捞出,放进高压锅里——那是个老式的高压锅,铝制的,锅盖上的压力阀已经有些松动,嘶嘶地漏气。加入姜片、葱段、几颗干红枣(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有点干瘪了),又切了半根玉米和一根胡萝卜滚刀块放进去。玉米金黄色的颗粒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加水,冷水,没过食材。撒盐,他用手指捏了一小撮,均匀撒开。
盖上锅盖,旋紧,开大火。
高压阀很快开始发出“呲呲”的声响,白色蒸汽喷出来,带着节奏感的轻微摇晃。
他调成中火,定时二十分钟。
“ok,完成。”他走出厨房,解开围裙挂在门后挂钩上。
“都放了?”顾怀薇探头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放心的试探。
“盐够吗?姜够吗?”
“都放了,按你平时的习惯来的。”顾怀安洗了手,又擦干手,又转身打开米缸。
“一勺,两勺三勺半。”
他量好米,倒进电饭煲内胆,接水淘洗。
手指在米粒间搅动,水变浑浊,倒掉,再接水,重复三次。
“怎么,你这个扶弟魔还不相信自己的弟弟?”宋之颜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笑着打趣。
顾怀薇愣了一下:“什么扶弟魔?”
宋之颜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搜索页面转向她。屏幕上赫然是百科词条解释:
“扶弟魔,网路流行词,指那些不计成本、不顾自己生活质量、一味帮扶弟弟甚至弟弟家庭的姐姐通常表现为将弟弟的需求置于自己的伴侣和孩子之上”
顾怀薇快速扫了几行,撇嘴:“我又没结婚,没有伴侣,不算扶弟魔吧。而且我帮怀安怎么了?他是我弟,爸妈走得早,我不照顾他谁照顾?”
她说完,看了顾怀安一眼,眼神温柔。
“是是是,天经地义,感天动地姐弟情。”
宋之颜笑着收起手机,咬了一大口苹果,咀嚼著,话锋却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你没结婚,怎么就有柠柠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摸了摸正在地垫上玩积木的顾溦柠的脑袋。
小姑娘用彩色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正在往屋顶上放三角形的红色积木当烟囱。
“大学时我可没见你谈恋爱啊。”
宋之颜继续,眼睛盯着顾怀薇。
“大一大二我们还住一个宿舍,你天天泡图书馆;大三大四你搬出去住,但也总是独来独往。哪来的时间恋爱怀孕生女?偷偷摸摸的?”
顾溦柠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看向妈妈。她似乎并不太理解“爸爸”这个概念意味着什么——在她的认知里,家庭就是妈妈、舅舅、之颜阿姨,还有幼儿园的老师小朋友。她不觉得缺少什么,因为这些爱已经足够填满她小小的世界。
顾怀薇和女儿对视,眼神温柔下来,伸手把女儿揽到身边,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然后轻声说:“我就是想有个女儿,就有了。”
没有解释,没有细节,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顾怀安淘米的手顿了顿。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米粒在掌心摩擦,有种粗糙的质感。这个问题他也想问过很多次——在他十五岁那年,姐姐突然带着一个婴儿回家,说“这是你外甥女”。
他震惊、困惑、不知所措。
他问过这孩子的爸爸呢?姐姐没说。
问过怎么来的?
姐姐说以后告诉你。
但那个“以后”一直没来。
后来他就不问了。有些秘密,如果当事人不想说,追问没有意义。
他学会了接受,学会了帮姐姐冲奶粉、换尿布,学会了在顾溦柠哭的时候笨拙地抱着她摇晃。
“啊,有女儿真好。”
宋之颜托著腮,看着顾溦柠笨拙地把一块圆形积木放在塔尖,塔身晃了晃,没倒。
小姑娘开心地拍手,露出有牙的笑容。
“蠢萌蠢萌的,心都要化了。累的时候看看她的笑脸,什么烦恼都没了。”
“自己生一个就有了。”
顾怀薇回击,眼里带着笑。
“你也赶紧的,别整天看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漫画。”
“一个人是生不出的。”
宋之颜叹了口气,语气半真半假。
“生物学上不允许,需要精子和卵子结合。我又不能自体繁殖。”
“所以你不能单身啊,”
顾怀薇忽然倾身,拉起宋之颜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故作深情地看着她,模仿电视剧里的夸张腔调。
“赶快找个好男人吧。你看你,漂亮,聪明,江城大学毕业,性格又好,善解人意,还会做饭多少男人排队等着呢。”
“不,”
宋之颜反手握住她的手,还用另一只手复上来,双手将顾怀薇的手包在中间,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眼睛眨呀眨。
“我想和你过。我们俩,加上柠柠,多好。不要臭男人,男人有什么好的,又脏又臭还花心。”
“噫——”
顾怀薇夸张地抽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你个死女同,太恶心了。离我远点,我可直了,笔直笔直的。”
“哈哈,我就是女同,怎么了?”
宋之颜玩心大起,又凑近些,伸手去搂顾怀薇的肩膀,脸往她颈窝里蹭。
“来嘛薇薇,让我亲一个——u啊!”
“额,姐,之颜姐,”顾怀安站在厨房门,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我还在这里。”
他的存在感似乎被遗忘了。
“看到没?”
顾怀薇趁机推开宋之颜,躲到沙发另一头,抓起一个抱枕挡在胸前,像个面对歹徒的贞洁烈女。
“你个不知羞的,我弟在呢!教坏小孩子!”
“怀安弟弟在,我也不介意的。”
宋之颜转头对顾怀安眨眨眼,笑容狡黠,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是吧,怀安?你不会介意姐姐们联络感情吧?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顾怀安头皮发麻,一股热意从脖子往上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
“啊,那个高压锅好像快好了,我去看看火!你们继续,继续”
他果断转身逃回厨房,拉上了玻璃门。
门合拢的瞬间,还能听见外面传来顾怀薇的抗议声:
“宋之颜你别过来!”
宋之颜发出得逞的笑声:
“怕什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