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那通电话挂掉之后,屋子一下安静得有点过分。
桌上那个excel表格还开着,十五亿韩币那个数字象一块死重的石头躺在屏幕上,怎么看怎么碍眼。
曹逸森盯了几秒,把表格最小化,重新打开流览器。
先是券商后台,确认账户开户流程在走;然后切到 rebbit主页,红蓝 logo一跳出来,r/wallstreetbets那行字就挂在那里,跟上一辈子一模一样,象一堵永远在吵架的情侣。
曹逸森似乎很久没有用“猎人”的眼光看这个论坛了,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麦克的消息。
【ike】:bro,我想好了
【ike】:这次你别站前台
【ike】:你给我思路和节奏,我来当那个“傻乎乎跟单的投行狗”
【ike】:反正我这边个人账户没人管太紧
曹逸森看着这几行,笑了一下。
【ethan】:okk
【ethan】:你在前面拿真金白银冲
【ethan】:我在后面看盘、算结构、带节奏
【ethan】:记住一句话,只用你输得起的钱
【ike】:放一百个心
【ike】:我还指望你帮我多活几年呢
角色就这么定下来了——
麦克是美国本土“明面操盘手”,负责在市场上真刀实枪下单;
而曹逸森则是首尔夜班“军师兼水军头子”,负责看结构、写分析、论坛发帖搅动散户情绪。
曹逸森想了一下还觉得蛮有意思的,上一辈子的他站在机构那边看散户,这一辈子,他要亲手柄散户组织起来对着机构干一票大的。
接下来,就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公开发声”。
曹逸森先把以前那点乱七八糟的账号全部注销,打开了他之前发帖的那个账号,那个账号前后也积累不不少粉丝,如果在论坛呼吁一下,应该会有些人响应把。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打开个人页面,把签名换了一句:
“jt another idiot who likes nubers
只是一个喜欢数字的笨蛋。”
昵称的意义其实也很简单:seoul,是这具身体的起点;quant,是上一辈子烙在骨子里的标签。
整理好账号之后,他没急着发帖,而是先在 r/wallstreetbets里搜了一圈“gastart”。
果然已经有人在零零散散地聊这家公司:
有人说“这破公司早该死了”;
有人贴空头报告截图;
还有几个比较敏锐的,在评论里嘀咕一句:
“这空头比例有点夸张了吧?”
但还没有人把东西系统地串起来,没有人,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帮他们把“机会”两个字写清楚。
“那就我来把。”
曹逸森刷刷几下把新帖页面点开,标题那一栏空空的,曹逸森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敲完:
下面又加了一行:
tl;dr:
这公司基本面确实烂,
但更烂的是,空头把自己玩进了死胡同。
正文第一行,他还是照规矩先写了句免责声明:
不是投资建议,我就是个在网上胡说八道的傻子。。
然后开始分段敲。
他没有拿基金内部报告那一套冷冰冰的写法,而是刻意用 wsb那帮人听得懂的语气,半玩笑半认真。
(1)先说结论:gastart基本面确实很糟
线下卖游戏卡带、二手主机,商业模式老到发霉;
数字版游戏、电商平台一起围剿,它的收入也是一直掉;
再叠加流感,线下店客流断崖式下跌。
他接着写道:
“所以,空头老师们这点没错——
从财报看,它确实是教科书级别的做空标的。”
(2)问题在于:股价从来不只看基本面
这一段他开始拉数据。
当前可查的空头仓位,已经接近,甚至超过可流通股本的 100;
这意味着,市场上每一股流通股,很可能被借出去卖了不止一次;
一旦股价不跌反涨,做空的人要回补仓位,根本买不够这么多股票。
他写了个很直白的比喻:
“你可以想象一个抢椅子游戏:地上只有 10把椅子,却有 15个人在排队抢。
如果音乐一停,哼哼…那惨叫声会很精彩。现在空头就是多出来那 5个人。”
接下来,他把期权链也拉出来分析了一遍。
最近几周,gastart的价外认购期权(ot call)未平仓量异常放大;
散户在买 call,当彩票,做市商为了对冲风险,被迫去买现股;
买盘一多,股价被推上去,空头开始心慌,再被迫买回平仓;
“这就是典型的轧空(short squeeze)螺旋。”
他写道:
“用一句大白话说:散户买的是期权,做市商被迫买现股,空头被迫高位买回来。整个市场瞬间变成了一台绞肉机。”
(4)为什么是 gastart,而不是别的垃圾股?
这一段他写得有点感性:
很多八零后、九零后第一张正版游戏卡带,就是在 gastart买的;
学校门口那家破旧的游戏店,是很多人童年的一部分;
在花街眼里,这是落后商业模式,但是在那些普通玩家心里,那是“小时候的乐园”。
曹逸森继续敲下去:
“空头以为自己做空的是一家过气公司,但对不少人来说,他们是在做空一整代人的记忆。这次,散户手里第一次有了一个能反击的按钮。”
下面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稍微带点煽动:
“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永远乖乖当韭菜。其实有时候,他们就是想看空头爆一次仓。”
(5)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给散户看的玩法)
最后,他没有喊什么“all ”,反而写得非常冷静:
“如果我是你,前提是——用输得起的钱,不加杠杆,不借钱,不押房子。
做法大概是:
我预期的是:
那接下来新闻里,你看到的就不是 gastart这家公司,而是那些空头的爆仓故事。
再说一遍:这不是投资建议。我只是单纯不爽——只有一边觉得规则永远站在自己那边。”
打完最后一个句号,他才发现肩膀已经有点僵。
这一篇,既不是给老板看的投研报告,也不是给客户看的路演稿,而更象是一封写给“所有他上一辈子轻视过的散户”的公开信。
上一辈子,那些在键盘后面敲单的人,对他来说只是图上的成交量;
这一辈子,他们很可能是他最重要的一条战线。
他深吸一口气,鼠标移到“发布(post)”上,轻轻点了一下。
帖子发出去的那一刻,标题出现在新帖列表里,曹逸森刷新了一下页面,那个id【u/seoulquant_21】旁边还是只有可怜兮兮的“1 view”。
三十秒过去,没有任何动静。
一分钟后,还是 0评论。
他端起了喝了一半的可乐,正准备自嘲一句“果然没人看”时,右上角的小红点突然亮了一下。
1条新通知。
点开——第一条回复跳了出来:
tl;dr:
“这股垃圾,但空头更垃圾。”
可以,逻辑很 wsb。
第二条很快跟上:
空头比例这么夸张?op有图吗?
第三条:
所以你在告诉我,我可以用自己的童年情怀,去捶对冲基金一顿?
行,别说了,我先买一点。
点赞数从 1变成 5,再变成 15。
有人在下面帮他贴图,有人发自己当年在 gastart店门口的照片,还有人直接晒出了刚买的看涨期权单:
“好吧,让我们看看这个首尔来的傻子是不是对的。yolo。”
曹逸森靠在椅背上,看着不断刷新的评论,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但节奏还是明显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知道,第一批人已经被点燃了。
曹逸森看了一下时间,首尔这边是晚上,而纽约那边才刚刚清晨。
他给麦克发了一条信息:
【ethan】:帖发了
【ethan】:id:seoulquant_21
【ethan】:你要不要去楼下装个路人,别太明显。。
那边几乎秒回:
【ike】:没问题
【ike】:已经下了第一笔小仓位试水
【ike】:说真的,光看你那篇,我都想把我们组的空头报告打印出来当笑话挂墙上
曹逸森回:
【ethan】:先别着急
【ethan】:等哪天真轧起来,你就可以挂在墙上眩耀了:
【ethan】:这是我当年差点被人爆仓的纪念品
对面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ike】:etha
【ike】:老实说
【ike】:你一开始讲 gastart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嘴上说说
【ike】:现在我有点感觉了
【ike】:你好象真准备回来了
“回来了”三个字,看着很轻,落在心里却有点沉重。
上一辈子,他是为了证明自己是“预判之王”才走进那条路,最后越走越偏;
这一辈子,他只是想给釜山医院那张病床,对面的那个女人,多换几年的时间。
【ethan】:不是回去华尔街
【ethan】:是回去桌子前,跟市场再算一笔帐
【ethan】:这次我只拿自己的命,换我妈多活几年
那头沉默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句:
【ike】:那就干吧,bro
聊天框关掉,他最后看了一眼 rebbit——
那篇关于 gastart的 dd已经挂到了版面前列,标题旁边多了个醒目的小标签:
hot
计算机屏幕的光把小小的客厅照得有点亮,窗外首尔的夜景散成一片冷色的点。
这一刻,曹逸森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上一辈子,他站在机构那边,把论坛里这些散户当“噪音”和“流动性”;
这一辈子,他坐在首尔一间两室一厅的小公寓里,用一个叫【seoulquant_21】的马甲,按下了“散户集合”的按钮。
市场还没开盘,战斗也还没正式开始。
但他很清楚——第一根引线,已经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