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空洞沉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只有角落那点用收集来的枯枝和从怪物甲壳上刮下的、
勉强可引燃的油脂点燃的小堆篝火,提供着微弱摇曳的光和有限的暖意。
火光将那些嵌在岩壁上的奇异金属结构、散落地面的残骸碎片,
投出巨大、扭曲、不断晃动的影子,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群闯入的不速之客。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尘土、金属氧化物和淡淡磷光苔藓的味道。
老猫、大熊和跳鼠挤在离篝火最近的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上,
裹着从背包里翻出的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破布,沉沉睡去,
鼾声粗重,脸上写满了疲惫、伤痛和连日惊魂后的麻木。
大熊的胸口缠着厚厚的、浸着药粉的布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杂音。
跳鼠蜷缩着,手里还下意识地握着那把弩。
老猫背靠着一块冰冷的金属板,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锁。
阿伦被安置在篝火另一侧,身下垫着从“铁骡”残骸里抢救出来的、还算厚实的座椅套。
他依旧昏睡,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额头的热度似乎退下去一点。
疤脸医生的药粉和遗迹内相对恒温、无风的环境,给了他身体挣扎求存的一丝机会。
林一坐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背靠着那面刻有奇异“眼睛与齿轮”徽记的弧形金属板。
他没有睡,也毫无睡意。身体各处的伤口传来持续不断的、或刺痛或灼热的信号,
尤其是手臂和胸口被酸液腐蚀的地方,麻痒中带着细微的、
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皮肉下钻爬的怪异感觉——
那是远超常人的自愈力在工作,但这种感觉本身也令人不安。
更深层的,是精神上的疲惫与一种紧绷的警觉,如同拉满后未曾松懈的弓弦。
他的目光在火光中缓缓移动,扫过那些沉默的金属造物。
那些流线型与几何体完美结合的结构,那些即使蒙尘断裂依旧透着精密与力量美感的线条,
那些暗沉色泽下仿佛内蕴星光的材质……
一切都与这个粗糙、混乱、充满锈蚀与变异的废土世界格格不入。
这里是一个来自“上面”、来自“过去”、来自他记忆黑洞另一侧的文明的碎片,
一个沉默的、冰冷的、却又无比确凿的证明。
证明他并非无根浮萍。证明那些闪回中星辰崩坏的景象、
冰冷的命令、流线型的战舰,并非纯粹的幻觉。
证明“小智”的存在,他自身超越常人的能力,
以及对规则污染的隐约抗性,都有着切实的、远超废土认知的源头。
但源头是什么?这个文明是什么?为何毁灭?他为何在此?
是逃生者?是执行任务者?还是……某种实验品或废弃物?
疑问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移动,触碰到身后靠着的金属板边缘。
指尖传来冰冷、光滑、又带着一丝奇异“吸附感”的触觉,
仿佛这金属能轻微吸收体温,或者与他指尖的生物电场产生微弱的交互。
板面上,那个“眼睛与齿轮”徽记的纹路,在指尖下凹凸分明。
几乎是同时——
轰!!!
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无垠的黑暗与寂静,
伴随着一种失重感,仿佛瞬间被抛入了没有上下左右的虚空深渊。
然后,一点炽白到无法形容的、仿佛能烧穿灵魂的强光,
在“眼前”(没有眼睛,只有感知)猛然炸开!
强光中,景象如同被砸碎的万花筒,无数碎片飞旋、碰撞、闪现:
一个广阔、明亮、充满柔和白光与流动数据流的巨大空间。
视野是仰视的,能看见高耸的、由无数发光线条构成的弧形穹顶,
上面有巨大的、缓缓旋转的、与金属板上徽记相似但复杂万倍的全息星图。
空气中弥漫着洁净的、略带臭氧味的气息,
还有一种低沉、稳定、令人心安的设备运行嗡鸣。
一个背影。 穿着贴身的、银灰色带有暗蓝纹路的制服,肩背宽阔挺拔,
站在一个悬浮的控制台前,双手快速操作,指尖流泻出淡金色的光痕。
制服袖口,有一个微缩的、同样款式的“眼睛与齿轮”徽记在闪烁。
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信赖感,伴随着一丝淡淡的……悲伤?
声音,清晰、温和、带着金属质感,但充满人性化的关切,直接在“意识”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火种’优先。
声音戛然而止。
画面瞬间切换! 刺耳的、仿佛金属被撕裂的警报声(这次是“听”到的)!
穹顶的星图疯狂闪烁、扭曲、熄灭!白光变成了闪烁的、不详的暗红色!
坚固的金属墙壁像被无形巨手揉捏般变形、撕裂!
那个背影猛地转过身——一张模糊不清、但能感受到坚毅与决绝的脸,
嘴唇在动,似乎在呼喊什么,但声音被更巨大的、
无法形容的轰鸣(或许是爆炸,或许是空间本身崩裂的声音)淹没。
视野翻滚。 看到了窗外(应该是某种观察窗)——无尽的黑暗虚空,点缀着冰冷的星辰。
然后,是庞大、流线型的银灰色舰体(与记忆中闪回的战舰一致!)在眼前不远处,
被一道惨白的、粗大得贯穿视野的光束击中!
舰体装甲如同薄纸般熔化、撕裂,巨大的爆炸光芒无声地绽放,
将周围几艘较小舰艇的残骸映照得如同风中残烛。
冰冷、绝对、毫无感情的合成音,穿透一切喧嚣与爆炸,直接在意识底层烙印:
最后,是绝对的黑暗,和一种身体被撕碎、又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无法言喻的剧痛与虚无感。
仿佛灵魂被从某个温暖、有序的“家”中硬生生扯出,
抛入了冰冷、混乱、充满敌意的虚空乱流。
“呃——!!!”
现实中,林一猛地弓起身,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仿佛要抑制那即将炸裂的痛楚!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深处挤出野兽般的、痛苦的嗬嗬声。
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为剧烈的冲击而放大、失焦。
太阳穴传来如同被烧红铁钎反复搅动的剧痛,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深入骨髓!
仿佛那些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不是简单的记忆回放,
而是携带着巨大信息量和情感能量的碎片,
正以毁灭性的方式,强行挤入他本已脆弱不堪的认知架构。
“林哥?!” “头儿?!”
老猫、大熊、跳鼠全被惊醒了,猛地坐起,看到林一那副痛苦到扭曲、蜷缩在地、
浑身颤抖的模样,都吓了一大跳。老猫下意识就要冲过来。
“别……碰他!”跳鼠眼尖,猛地拉住老猫。
他指着林一的身体——借着篝火的光,能清晰看到,
林一的皮肤表面,尤其是额头、脖颈、以及卷起袖子露出的手臂上,
正浮现出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金色细密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皮肤下缓慢流转、交织,与
他身后金属板上那个徽记的纹路,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闪烁着同步的、极其暗淡的光芒!
更诡异的是,他周围的空气出现了轻微的扭曲,仿佛高温炙烤下的景象,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臭氧、电离空气和某种“秩序”感的微弱力场,
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让靠近的老猫感到皮肤微微发麻。
“这……这是咋了?又犯病了?”大熊惊疑不定,想起之前灰鼠镇外规则扰动时林一的异常。
“不像……这次更吓人……”老猫声音发干,不敢上前。
他们不是没见过废土的怪事,但林一身上发生的,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与此同时,林一左手小臂内侧,被袖子遮盖的“小智”屏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布料,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
不断在幽蓝、炽白和暗金之间切换的色彩,
并伴随着急促到几乎连成一片的、只有林一能“听”到的高频警报声!
“警告!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信息流冲击!
指挥官深层记忆枷锁发生剧烈共振!生物神经信号过载!生命体征危急!
尝试介入稳定……反制中……检测到同源规则编码激活!能量频谱分析……”
小智的声音在林一混乱一片的意识中断断续续,
带着巨大的负荷和杂音,但依旧顽强地执行着程序。
“检测到双重能量频谱泄露!频谱一:与遗迹核心平台、金属纹路同源,
特征为‘高维秩序架构’、‘信息态稳定’、‘低熵’,确定为‘织法者’文明基础编码残余!
频谱二:与静默日全球规则污染事件核心爆发波段存在137相似性,
特征为‘强制规则覆盖’、‘存在性抹除’、‘高熵’,与‘收割者’协议特征部分吻合!
两频谱在指挥官意识场中发生剧烈冲突与耦合!记录到未知共振模式!”
“指挥官!尝试固锁核心意识!跟随我的引导!
稳定呼吸!摒弃杂念!集中注意力于一点!任何一点!”
小智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清晰、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情感”的焦灼,
一股清凉的、带着明确指令性的数据流,
强行切入林一沸腾混乱的脑海,试图为他搭建一个临时的、稳固的“锚点”。
林一凭借着残存的本能和难以想象的意志力,死死抓住小智传来的那丝“锚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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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试图“看”清那些画面,不再试图“听”懂那些声音,
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小智模拟出的、一个简单的、不断重复的几何图形上——
那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三条等长弧线构成的三角环,稳定,简洁,循环不息。
剧痛和信息的狂潮并未退去,但有了这个“锚点”,
它们不再是无序的毁灭性能量,而是变成了可以“绕过”或“承受”的背景噪音。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因为用力而渗出血丝,混合着额头的冷汗滴落。
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明灭频率开始降低,逐渐变得规律,
最终缓缓黯淡、隐没。周围空气的扭曲感也消失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但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最后一阵剧烈的抽痛如同退潮般从颅腔深处撤离,
林一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瘫软在地,
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抑制不住的、细碎的颤抖。
汗水浸透了里外衣衫,冰冷的贴在身上。
头痛变成了沉闷的、持续的搏动,但至少可以忍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林……林哥?你……你还好吧?”
老猫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手里紧紧攥着猎枪,仿佛在防备什么未知的威胁。
林一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但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闭着眼,努力调整着呼吸,平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感觉,
以及灵魂深处那被强行撕开的、血淋淋的空洞与悲伤。
“织法者”……“火种”……“守望者”……“净化协议”……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画面和听不懂的命令。
虽然依旧残缺,但有了明确的“名词”。那个银灰色的、充满秩序与科技美感的文明,是“织法者”。
那个温和声音提到的“火种”,很可能就是指他,
或者他和小智的结合体。“守望者”似乎是某个计划或者职责。
而那个冰冷无情的“净化协议”执行者,被小智标记为与“收割者”相关。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出些许轮廓,虽然依旧模糊,但指向性无比明确。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者。他来自星空,
来自一个已经毁灭的、名为“织法者”的高度发达文明。
他身负“火种”的使命(无论那是什么),
在文明毁灭的最终时刻,被“守望者”送出,坠落到这个被“静默日”,
(很可能就是“净化协议”或“收割”的某种体现)摧残的世界。
他失去了记忆,带着“小智”这个可能是文明最后遗产的辅助单元,在这个废土上醒来。
“乌鸦”在寻找的“特异信号源”,无疑就是他和“小智”,
或者说,是“织法者”文明的遗物所散发的、
与这个世界规则污染格格不入的“秩序”信号。而“铁砧镇”掌握的“静默日异物”,
很可能也是“织法者”或其他外星文明的坠落残骸,甚至可能就是……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空洞中央那个沉寂的平台,和周围那些冰冷的金属残骸。
这里,可能就是“火种”坠落的起点,或者一个相关的设施。
那个平台,或许存储着关键信息,甚至可能是……离开这个星球,或者完成某种使命的关键。
“指挥官,您的生命体征正在缓慢恢复稳定。
本次记忆闪回强度为历史最高,已造成轻微神经损伤,预计需要12-24小时基础恢复。
强烈建议立即休息,避免任何形式的脑力或体力负荷。”
小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明显的虚弱感,显然刚才的介入消耗巨大。
“已完整记录‘织法者’、‘火种’、‘守望者’等关键名词及关联信息,记忆碎片整合度提升至93。
同时,警告:本次记忆激活与能量泄露,
可能导致‘信号源’特征短时间内显着增强。
‘乌鸦’的追踪设备或本地区域规则监测网络,
有更高概率捕捉到我们的位置。需做好随时转移准备。”
信号增强……林一心中一沉。这真是祸不单行。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金属板上,看向围拢过来的、
脸上混杂着担忧、恐惧和更多疑惑的老猫三人。
“我……没事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
“老毛病。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他无法解释,也没法解释清楚。
老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
有对刚才诡异景象的后怕,有对林一这个“人”越来越深的神秘感和疏离感,
也有一丝在废土挣扎求生多年练就的、对强大与异常的本能依附。
他最终只是点点头,没再多问,递过来一个还剩小半袋水的皮囊。
“喝点水。你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林一接过,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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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林一看向遗迹入口方向,那里依然一片漆黑,但生物本能告诉他,黎明将至。
“我们必须尽快出发,去锈蚀湖,找车。这里……不能待了。”
不仅仅是因为“乌鸦”可能追踪,也因为这个遗迹本身,
牵扯到他太多的过去和秘密,停留越久,变数越大。
“阿伦怎么办?他这样能走吗?”跳鼠担忧地看着依旧昏迷的同伴。
林一走到阿伦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
呼吸平稳,体温基本正常,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但依然虚弱。
“做个担架,我们抬着他走。”
他看向从遗迹里带出来的那几块轻质高强度的金属板,
“用这些板子和绳子,应该能做一个结实的。”
老猫三人没有异议,立刻动手。他们用携带的绳索和从“铁骡”残骸里找到的、尚未完全朽坏的皮带,
配合那几块轻便却异常坚固的奇异金属板,
很快搭建了一个简易但看起来相当牢靠的担架。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峡谷上方的尘埃与雾气,
吝啬地洒在崩塌的乱石堆上时,林一等人已经离开了那个深邃的遗迹空洞。
林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隐藏在山岩中的入口,
以及洞内那片沉没在黑暗中的、来自星海的遗泽。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摸金属纹路时的冰冷与共鸣,
如同两道烙印,一左一右,刻在了他刚刚撕裂的记忆断层边缘。
前路依旧被浓雾笼罩,危机四伏。但这一次,
他至少知道了自己从何处坠下,背负着怎样的名号(哪怕不知其详),
以及,来自星空彼岸的冰冷目光,或许从未真正移开。
他转过身,抬起担架的一端(大熊抬另一端),
与老猫、跳鼠一起,踩着熹微的晨光和满地的碎石,朝着峡谷东侧,
那片据说有锈蚀湖和废弃拆车场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迈出了脚步。
寻找“铁蹄”,前往铁砧镇,揭开“静默日”的真相,找回完整的记忆,
并在这“净化”的阴影真正降临前,找到一条生路——或者,一条抗争之路。
担架上,阿伦在颠簸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而抬着担架的林一,手臂上,小智的屏幕在衣袖下,
散发着仅有他能感知到的、微弱而恒定的温度,如同夜空中,最后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