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时出征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这三天,汀兰水榭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叶桉桉不再象往日那般欢声笑语,她的话变少了,只是每日都寸步不离地守在萧景时身边。
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心思为他准备着行囊。她还亲手为他缝制了几件厚实而又轻便的内甲。
内甲里,她塞满了最柔软也最保暖的鹅绒。她怕南疆的夜晚会冷,她怕他在战场上会受伤。
她还为他准备了一个大大的药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她能想到的金疮药、止血散,和一些能清热解毒、预防瘟疫的草药。
她甚至还把“丽人阁”里最新研发的一款有防晒和修复功效的“养肤膏”也给他塞了进去。
“南疆太阳毒,你别晒伤了。”她红着脸,小声地对他说道。
萧景时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不舍和担忧。
他心里又暖又酸,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桉桉,”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坚实的胸膛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眷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将她包裹,那是能让她心安的味道。
“恩。”叶桉桉贪婪地汲取着他怀抱的温度,将脸埋得更深,闷闷地应了一声,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她抓着他腰侧衣料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下。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离别的愁绪在空气中发酵。叶桉桉却忽然从他怀里退开一小步,吸了吸鼻子,努力将泪意憋回去。
她神秘兮兮地背过手,再伸出来时,手中赫然多了一根黄澄澄、硬邦邦、看着能当武器的‘短棍’,直直递到他面前。
萧景时正沉浸在离愁别绪中,看到这东西时明显愣住了。他低头看看那根造型奇特的‘短棍’,又抬头看看她强忍着悲伤却故作神秘的脸,深邃的眸子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这是?”
临别赠礼,送根棍子?这是何意?让他带去战场上防身吗?
“我给你准备的军粮,也是……武器。”叶桉桉神秘地眨眨眼。
萧景时接过那根小臂粗细的面包,入手沉甸甸的,质地坚硬如铁。他身为武将,手上力道惊人,试着稍一用力想将其折断,那“木棍”却纹丝不动,反而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眼中闪过一抹惊奇:“这是何物?竟如此坚硬?”
叶桉桉得意地扬起下巴,命拂云端来一碗滚烫的肉汤。她拿过“金刚棍面包”,用巧劲将其掰成几段,投入汤中。
在萧景时惊异的注视下,不过片刻功夫,那坚如磐石的面包块就迅速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膨大,散发出浓郁的麦香和肉香。
叶桉桉夹起一块吹凉,递到他唇边:“尝尝。”
萧景时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随即双目陡然睁大。面包入口即化,汤汁饱满,麦香醇厚,肉香浓郁,还带着一种独特的嚼劲,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抚慰人心。
“此物……简直是行军至宝!”他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价值。既能长期保存、便于携带,又能快速提供热量和美味,关键时刻还能防身!
他看着叶桉桉,眼神里满是震撼与激赏。他的小王妃,总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别急着感动,还有个更厉害的宝贝要给你看。”叶桉桉拉起他的手,狡黠一笑,“不过,我们得换个地方。”
两人来到院内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叶桉桉让所有下人都退到百步之外,然后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陶罐。
“这里面,是我为你准备的‘决胜奇兵’。”她笑得象只偷腥的小狐狸。
萧景时更好奇了,是什么东西需要如此郑重其事?
叶桉桉示意他退后几步,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揭开了陶罐的封蜡。
一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混合了腐烂鱼虾、腌制了千年的酸菜、外加臭水沟淤泥的恐怖气味,如同实质性的冲击波般轰然炸开!
饶是萧景时经历过瘟疫的太子,也被这股堪称生化灾难的气味冲得脑袋一懵,胃里翻江倒海,下意识地后退了三大步,一向沉稳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神情。
“呕……桉桉,你这是……炸了粪池吗?”他捂着口鼻,声音都变了调。
远处负责守卫的几名侍卫,更是被这股“王霸之气”熏得两眼翻白,当场就有两个没忍住,扶着墙角吐了出来。
叶桉桉自己也早有准备地用帕子捂住了脸,强忍着笑意,迅速将盖子盖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味才稍稍收敛。
她看着萧景时狼狈又震惊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怎么样,我这‘生化武器’的威力如何?”
萧景时足足缓了一分钟,才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恶心感,但脸色依旧发白。他看向那陶罐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此物……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叶桉桉笑眯眯地解释道,“试想一下,用投石车将几百罐这东西砸进敌军营地,尤其是在他们吃饭的时候……那画面,啧啧。”
萧景时的呼吸一滞。
这哪里是侮辱性强?这简直是诛心!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顶级阳谋!
“或者,夜袭时涂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投入他们的水源……”叶桉桉的每一个字,都象魔鬼的低语,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萧景时怔怔地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妻子,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一直以为,他娶的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却不想,她竟是一座蕴藏着无穷智慧与力量的宝库。这些看似“阴损”的奇思妙想,背后藏着的,是她对他安危最深切的担忧和守护。
他上前一步,不顾那还未完全散去的异味,将叶桉桉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桉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斗,“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叶桉桉在他怀里蹭了蹭,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轻声说:“我不能陪你上战场,只能用我的法子,让你少受些苦,多几分胜算。你答应我,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回来。”
“我答应你。”萧景时低头,吻上她的额头,郑重如许下此生最重要的誓言。
她知道此去山高水远,战场之上更是瞬息万变。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才能再见到他,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些不好的可能。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祈祷他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凯旋。
……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那一日,天色阴沉沉的。京城十里长亭外,站满了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和京城百姓。
旌旗招展,军容肃穆。萧景时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骑在神俊的战马之上。
他身姿笔挺,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属于一国储君的威严和杀伐之气。
他没有象别的出征将士一样与家人上演生离死别的感人戏码。
他只是在临行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人群中,穿着一身素衣、腹部已微微隆起的娇小身影。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嘱托和牵挂。
然后,他猛地一拉缰绳,头也不回地喝道:“出发!”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
叶桉桉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决绝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
……
萧景时走了。
整个东宫仿佛瞬间就被抽走了主心骨,变得空荡荡、冷清清的。
叶桉桉在伤心了两天之后,便迅速地收拾好了心情。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现在是东宫的女主人,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她要替他守好这个家。
她开始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事业之中。“丽人阁”的生意依旧火爆得一塌糊涂,“闻香来”的各种新品也广受好评。
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用忙碌来麻痹自己那颗因为思念而变得空落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