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滑的银色半身镜前,身披银灰色法袍,修长挺拔的人影正对着镜子细细修裁着自己。
漂亮的黑色长发和胡须伴随着剪刀的声音沙沙飘落下来,掉在暖木色的地板上。
那是过去三年时光的尸骸,是新陈代谢的废弃物。
地板上大群长着翅膀的尘埃精灵忙碌得跑来跑去,将那些散落的发丝收集在一起。
直到某个时间,修剪声戛然而止。
地上和空中的尘埃精灵们立刻散开,仿佛在躲避某种即将到来的规则波动。
紧跟着,地板上堆积的毛发无声无息地被火焰给点燃,那是苍白色的磷火,不带一丝温度,却不仅烧毁了物质,更抹去了上面残留的气息与因果联系。
作为一名巫师,绝不能将自己的生物样本遗落在任何不可控的角落,那是诅咒学派最喜欢的媒介。
很快,那团毛发就烧成一团焦黑的灰烬,最终化为虚无。
尘埃精灵中,一个长着两对灰色翅膀,扎了条长辫的漂亮少女扇动着翅膀,壮着胆子靠近人影,轻轻在其肩膀的位置上落下,然后好奇地朝镜子望去。
只见银色的半身镜里,呈现出的是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的青年。
五官俊美而英气,皮肤白淅,眼眸湛蓝,深邃仿若无限静谧的湖泊。
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浮躁,只有如同古老井水般的波澜不惊,那是长期与枯燥真理为伴后沉淀下来的绝对理智。
青年的脸色尤为平静,身上散发出浓浓的书卷气息,气质沉定且内敛,给人的感觉象一名谦逊瑞智的学者,又象一名低调优雅的贵族。
但这只是表象,在那层皮肤之下,流淌的是经过无数次元素粒子冲刷后,更加纯净、更加接近规则本质的能量回路。
“奥蒂莉亚,你想跟我一起走吗?”
青年微微侧头,用轻微且温柔的声音询问肩膀上的漂亮少女。
这并非单纯的善意,而是一种评估。
尘埃精灵这种特殊的元素生物,对于微观粒子的感知异常敏锐,是他未来研究课题中不可或缺的活体实验助手。
少女脸上露出意动之色,又有些尤豫,她低下头,朝底下看去。
只见地板上有中年夫妇模样的尘埃精灵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冲她轻轻挥手。
那是她的族群,是这间封闭密室中漫长岁月里衍生出的微型社会结构。
“恩!”
少女鼓足勇气,对着镜子里的青年用力点了点头。
后者笑了下,笑容精准得如同尺规作图,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下少女的脑袋,指尖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契约符文光芒。
后者乖巧地贴近他,而后化作一缕烟尘藏进他法袍领口的褶皱里——那里固化了一个微型的亚空间口袋,是她新的囚笼,也是庇护所。
做完这一切,青年转过身来。
抬了抬手,身后的银色半身镜象水一样融化,那原本是冰晶与记忆金属的炼金产物,此刻一点不剩地流进他的衣袖里,重新还原为基础的炼金材料。
“不知不觉,就已经三年了啊……”
达戈轻声感叹。
他举目环顾四周,那些陈列在书架上静谧无声的书籍,仿佛正无声地与他做着告别。
这三年的时间里,他几乎翻看遍了这里的每一本书。
这不是普通的阅读,而是掠夺。
脑域开发所带来的出色记忆力,让他能轻松回忆起这些书架上每个位置每本书内每一页的内容。
每一个符文的结构,每一条咒语的频率,都已经数据化,被分门别类地刻录在他知识海的深处,成为了他攀登真理之塔的基石。
从临近十八岁的年纪走进这里,到现在二十一岁,从少年成长为一名青年。
有时候觉得三年的时间颇为的漫长,那是无数个日夜与枯燥公式搏斗的煎熬;
但现在回过头来却感觉,仿佛仅仅只是一个回眸的瞬间,镜子里的自己就变了个模样。
因为在对真理的追逐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知识的积累才是衡量生命的刻度。
“唰——”
面前的空气中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银白色的空间旋涡。空间粒子在剧烈震荡后被强行撕裂,露出背后不稳定的虚空甬道。
达戈眸光闪铄了下,他现在对任何空间系的能量波动都极为敏感。
他能清淅地感知到维持这个信道所需的庞大魔力,以及如果不小心踏错一步,就会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的风险。
“走吧,奥蒂莉亚。”
平静下来后,达戈轻轻拍了拍自己法袍的领口,而后在一大群尘埃精灵的送别下,慢慢走进了旋涡之内。
身后的木质地板上,那对中年夫妻状的尘埃精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边挥手一边抹泪。
但在达戈的眼中,那不过是元素生物对高能聚合体离去的一种本能反应罢了。
当达戈走出旋涡出口,却发现并未出现在三年前进入时的幽暗甬道内,反而是在一处半空。
炽热的骄阳悬于无云的天空,金黄光芒撒下,空气中充斥着活跃的火元素粒子。
脚下是静静旋转的巨大荆棘圆环,那是荆棘法环的内核防御体系,也是维持整个秘境运转的能量枢钮。
达戈眯起眼睛,做了个简单遮挡视线的手势,等瞳孔适应了这外部的光线,放下手,才看清骄阳之下,那个正对着自己的人影。
一如三年前的模样。
时间并未在温蒂妮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对于高阶巫师而言,固化容颜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把戏,真正的衰老只存在于灵魂的腐朽。
她依旧美得赏心悦目,有少女的天真和贵妇般的优雅,还有属于高阶巫师的威严和从容——那是一种掌控生杀大权、俯视众生的冷漠。
她冲达戈张开双手,精神力波动在空气中震荡,轻轻开口道:“欢迎出关……达戈。”
克莱塔姆市,白银高塔,顶端。
达戈站在巨大的水晶落地窗前,化身彩螺鹦鹉的斯蒂尔聒噪地在他头上飞来飞去。
明明他七天前还跟达戈见过一面,连能够出去的消息还是斯蒂尔代为传达的,这会儿却兴奋得好象真有三年没见过他一般。
这只魔法生物的聒噪掩盖不了它作为监视者的本质。
达戈俯瞰整个克莱塔姆市,看到在远处黑根(第二)高塔侧的一端,多出一个巨大的金属基座。
无数符文机械臂正在运作,不少穿着法环长袍的巫师正在其周围忙碌着,如同勤劳的工蚁修建着新的巢穴。
“克莱塔姆市准备创建荆棘法环的第八座高塔,也是大本营的第五座高塔。”
温蒂妮走到达戈身边,淡淡解释道:“在你闭关苦修的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巫师世界的资源分配规则永远在变动。
水之行宫不复存在,它被肢解、被吞噬,成为了历史的尘埃。我们法环接纳了一名原水之行宫的三环巅峰巫师,有意让她成为法环的第八塔主,决议在两个月前刚刚通过。”
这就是掠夺与集成。失败者的尸体滋养了胜利者,水之行宫的复灭,换来了荆棘法环的壮大。
“哦对了,那人你应该还见过,就是当初镜之森内核秘境开启时,第二线战场水之行宫的带队女巫师。”
“是她吗?”
达戈眨眨眼睛,温蒂妮的话让他有了点印象。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头发上长满蔓叶和鲜花的漂亮植物系女巫师。
那时候她还是高高在上的竞争对手,没想到转眼之间,对方竟然为了生存,带着传承和资源,成了荆棘法环的一员。
这再次印证了巫师世界的铁律: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你现在的实力差三环还有多少?”
温蒂妮忽然冷不丁地开口说起另外一件事情,询问达戈。
她的目光如解剖刀一般扫视着达戈,试图看穿他这三年积累的底蕴。
“很多。”
达戈摇摇头。
他没有说谎,但也没有全说。
灵魂力的固化、知识的储备、法术模型的构建,每一步都需要庞大的资源堆砌。
虽然这三年他进步神速,但距离那种生命本质的跃迁,仍有一道鸿沟。
他知道温蒂妮问这个是为了什么。
资源倾斜、内部斗争、未来的潜力评估。
他想了下,开口询问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对未来的冷酷计算:“距离南部巫师天才集会的开始,还剩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