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堡的日子,枯燥得象是一杯放久了的白开水,连漂浮的尘埃都透着股寂寞味儿。
廖忠带着言森希望添加救治蛊童事件的报告,起飞上燕京总部已经两天了。
这两天对于言森来说,过得异常充实——充实得想骂娘。
“张嘴。”
言森手里端着一碗特制的药膳粥,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
床上的女孩机械地张开嘴,象个等待投币的自动贩卖机。
“吞。”
喉咙蠕动,吞咽。
“再张嘴。”
这套流程,言森已经熟练得让人心疼。
自从三天前他接手了这“烫手山芋”,这间全封闭的特护病房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除了上厕所和睡觉,他几乎长在了这儿。
没办法,这小祖宗体内的原始蛊太挑食,认准了言森那口带着草木清香的肝木之炁,换成蛊童自己的炁,那团黑气反而不干了,分分钟闹脾气。
“我说,你也该有点长进了吧?”言森一边喂饭,一边没好气地吐槽,“我这又是喂炁又是喂饭的,生产队的驴都没我这么累。你好歹给个笑脸行不行?”
女孩碧绿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象是在看一团会说话的空气。
言森叹了口气,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起身伸了个懒腰。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心里其实挺爽。
这三天,他体内的肝木之炁在不断地“喂养”与“回馈”中,竟然产生了变化。
原本只是涓涓细流的肝木之炁,现在变得愈发精纯、浓郁,甚至带上了一丝原始蛊特有的霸道与轫性。
《撼龙经》的“转煞为元”,诚不欺我。
自己这看似是无偿奉献,其实捞着的好处多的一批。
“小言,该给蛊童换尿布了。”
门口,一个全副武装的女研究员敲了敲玻璃,举着手里的纸尿裤,眼神里透着打工人特有的‘死’一样的平静。
言森脸皮一抽,立刻退出了这个房间,双手抱胸,义正言辞的说道:“这活儿可我不干啊!我是技术顾问,不是全职保姆!我有底线的。”
女研究员苦笑一声,深吸一口气,象是要拆弹一样走进了房间。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气压门发出一声沉重的泄气声。
“嗤——”
厚重的合金门缓缓打开,一个高大魁悟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走了进来。
是廖忠。
他身上的衬衫皱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眼里的红血丝比走的时候更多了,整个人象是一头刚跟别的狮群干完架回来的雄狮,疲惫,但凶狠依旧。
“廖叔,回来了?”言森瞥了他一眼,也没起身,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看你这脸色,上面那帮人没少给你气受吧?”
廖忠没说话,大步走到单向玻璃前,死死盯着里面的女孩看了足足一分钟,直到确认那孩子脸色红润了不少,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烟,想抽,看了看墙上“严禁烟火”的标志,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妈的,一帮满嘴仁义道德的官僚。”廖忠骂了一句,声音沙哑,“为了这点事儿,老子在燕京跟他们拍了两天的桌子。”
“结果呢?”言森挑眉。
“结果?”廖忠转过身,一屁股坐在言森旁边的椅子上,那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还能咋样?赵董是个明白人,但也得平衡各方势力。毕竟这孩子是个定时炸弹,谁也不敢把话说明了。”
廖忠伸出两根手指,在言森面前晃了晃。
“董事会松口了,同意你参与后续的治疔和恢复计划。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廖忠指了指脚下,“在完全确认这孩子可控之前,你和她,都得待在暗堡。你的一切行动,必须在我的管理之下。说白了,就是把你俩和我关一起了。”
言森耸耸肩:“意料之中。暗堡这地方除了冷点,伙食还凑合,我没意见。”
“第二,”廖忠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是第一责任人,也是监察人。我要定期检验成果。如果你的路子走不通,或者这孩子出现了失控的迹象公司会立刻激活‘销毁程序’,到时候,就算是我也拦不住。”
言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销毁。
这两个字用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显得格外冰冷刺骨。
“放心吧廖叔。”言森摸了摸怀里冰凉的天蓬尺,语气平淡却笃定,“只要我在,阎王爷也带不走她。至于公司那帮人哼,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会把这孩子当祖宗供着的。”
廖忠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明明也是个孩子,在一些事上却通透的很呐。
“对了,还有个事儿。”廖忠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扔给言森,“临走前赵董转交的,说是龙虎山那边递过来的口信。”
言森眼睛一亮,赶紧接过来。
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展开一看,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某人代笔的。
“听说是荣山道长代写的,说是田老的意思。”廖忠在一旁补充道。
言森低头看去,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小兔崽子,赶紧滚回来!你不在,太爷我睡觉都不踏实!山下的饭菜不干净,别吃坏了肚子!速归!速归!”
言森看着那一个个感叹号,仿佛能看到田晋中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鼻头不禁一酸。
言森自小随言阙走南闯北,很少有东西能让他忍不住情绪,除了一颗真心。
这玩意在有的人眼里屁都不是,但在有的人眼里却重若千斤。
这老头,明明是担心自己在外面吃亏,非要拿山下的饭找借口。
“后面还有一句。”廖忠指了指信纸背面。
言森翻过来,只见背面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笔锋如龙,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
“心之所向,行之所至,己身与天地合,则天地悉皆归,不伤天害理,一切皆由你。”
没署名。
但言森知道,这是老天师张之维的手笔。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象是一座大山,稳稳地立在了言森的身后。
前面的意思是: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别被条条框框束缚。
后面的意思是:让自身与天地融合,则天地的一切也都属于你,只要不干坏事,太师爷我罩着你!
言森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怎么样?想家了?”廖忠看着言森微红的眼框,难得地放柔了声音,“要是想回去,现在还来得及。蛊童这摊子事,叔自己也能扛。”
“回个屁。”言森揉了揉鼻子,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老头子都发话了,让我随便浪。我要是现在灰溜溜地回去,那不是丢龙虎山的脸吗?”
他站起身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如同人偶般的女孩,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廖叔,既然公司那边搞定了,那咱们就开始第二阶段吧。”
“第二阶段?”廖忠一愣,“什么第二阶段?继续喂炁?”
“喂炁那是治标,只能保住她的命。”言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想要让她真正‘活’过来,光靠炁是不够的。我们需要驯化。”
“驯化?”廖忠皱眉,“你把她当野兽?”
“不,现在的她,连野兽都不如。”言森的声音很冷酷,却透着一种直指本质的理性,“野兽还有求生欲,还有领地意识。她什么都没有。她就是一张白纸,不,是一张被涂满了墨汁的黑纸。”
“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张黑纸上,一点一点地,刮出人的样子来。”
言森转过身,看着廖忠,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廖叔,你是养过狗的吧?”
“养过,怎么了?”
“养狗第一步是什么?”
廖忠想了想:“喂食?创建信任?”
“错。”言森摇摇手指,“是给它起个名字。”
“名字?”廖忠愣住了。
“对,名字。”言森指着里面的女孩,“她现在叫‘蛊身圣童’,那是药仙会给她的编号,是工具的代号。只要她还顶着这个称呼一天,她就永远是那个工具。”
“想让她做人,得先给她一个人的名字。有了名字,就有了‘我’的概念。有了‘我’,才会有‘我们’,才会有喜怒哀乐。”
言森退后一步,把舞台让给了廖忠。
“廖叔,这孩子是你拼了命带回来的,也是你以后要负责到底的。这个名字,得你来起。”
廖忠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玻璃后的女孩。
起名字?这不撞他枪口上了吗?
谁不知道,他廖忠最擅长的就是起名字!
“叫……叫小红?不行,太土了。”
“翠花?那是酸菜。”
“要不叫廖霸天?这名字够劲儿!”
言森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廖叔,你是想让她以后去收保护费吗?能不能整点阳间的东西?”
廖忠尴尬地搓了搓手,眼神再次落在那女孩身上。
此时,正值黄昏。
暗堡虽然在地下,但房间里仿真日光的灯光正在逐渐变暗,转为柔和的暖黄色。
那女孩静静地坐在那里,象一朵开在幽暗深渊里,既危险又脆弱的花。
廖忠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们攻破药仙会老巢的那天,漫山遍野的毒虫尸体中,有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在血泊里顽强地开着。
“朵”廖忠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
“什么?”言森没听清。
“朵”廖忠的声音大了一些,他看着女孩,眼神逐渐变得温柔,象是要把一身的感情都倾注进去,“就叫她朵儿吧,这么小的年纪,就要背负自己沉重的一生,沉,沉朵”
“陈朵。”
廖忠转过头,看着言森,眼神坚定:“她叫陈朵。”
言森在嘴里嚼了嚼这两个字。
陈朵。
沉静如水,花开一朵。
“好名字。”言森打了个响指,“虽然有点象隔壁村二丫,但胜在好养活。”
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通话键。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进了那个封闭的房间。
“喂,里面的那个。”言森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
“以后,你就不叫蛊童了。”言森继续说道,“那个满脸横肉的大叔给你起了个新名字。”
女孩依旧一动不动。
言森看了一眼廖忠,示意他说话。
廖忠深吸一口气,凑到麦克风前,声音有些颤斗,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陈朵?”
房间里,女孩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她这三天来,除了进食之外,第一次对外界的声音有了反应。
虽然很微弱,但在言森的【万物通炁】视野里,那一瞬间,女孩体内那团死寂的炁,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看来她不讨厌。”言森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死水只要有了涟漪,早晚能掀起巨浪。
“廖叔,准备好当爹吧。”言森拍了拍廖忠的肩膀,“这孩子以后的青春期叛逆,够你喝一壶的。”
廖忠看着里面的陈朵,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得象个两百斤的傻子。
“叛逆好啊叛逆说明她是个人了。只要她是个人,老子就把她宠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