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气祭坛对外开放的第一个月,溪云村迎来了一个小小的研究热潮。周教授将初步研究成果发表后,几位专门研究地方性知识体系的学者陆续到访。他们不只看祭坛本身,更对老康父亲留下的那叠纸片产生了浓厚兴趣。
这些学者中,有一位来自民族大学的郑教授尤为特别。她专攻非文字符号系统,对老康爷爷绘制的那些“地记号”一见如故。
“这不是随意的标记,”郑教授在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将纸片投影放大,“你们看,同样的符号在不同组合中,含义会发生变化。”
她指着一张画有山坡、泉眼和三角形符号的图纸:“单独的山形符号表示‘此处有山’,但当它与波浪形的水符号结合,再配上这个小圆点,就成了‘此山坡有泉源’。”
她又指向另一张:“再看这个,火焰符号单独出现表示‘地热’或‘危险’,但当它与房屋符号以特定方式组合,就成了‘此处可建冬暖夏凉之居所’。”
老康听得入神,忽然插话:“我爷爷冬天总去野猪岭北坡一个地方晒太阳,说那里‘有地火暖背’。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很有可能!”郑教授兴奋地点头,“你们的祖先发展出了一套相当精密的土地阅读语言。这套系统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在她的建议下,村里成立了一个“地方符号工作坊”,邀请老人回忆,年轻人记录。工作坊设在老康家的院子里,每周二、四下午开课。
第一次工作坊来了二十多人。郑教授带来了一套她根据老康爷爷图纸整理的符号卡片,分发给参与者。
“我们今天不急着解读,”郑教授说,“大家先看看这些符号,有没有谁曾经见过类似的图案?不一定在纸上,可能在老物件上,墙上,甚至长辈的衣物纹饰上。”
沉默了片刻,春婶犹豫着举手:“我婆婆的嫁妆箱子上,好像有这种波浪纹……”
“能拿来给我们看看吗?”
春婶回家取来了一个红漆斑驳的老木箱。箱盖上确实有一圈装饰纹样,仔细看,是波浪纹与三角形纹的交错组合。
“这是‘山水相依’的符号,”郑教授对照着符号卡片解读,“可能寓意嫁女如山水相随,也可能表示这个箱子宜放在靠近水源的房屋位置。”
福旺叔也想起什么:“我家老屋的后墙基上,砌了一块刻着奇怪图案的石头,我爹说是镇宅用的。”
一群人跟着福旺叔去看。那块石头砌在墙角,表面风化严重,但隐约能看出圆形与波浪形的组合。
“井泉符号,”郑教授用粉笔在石头上描出轮廓,“表示这栋房子建在有地下泉脉经过的地方,提醒后人打井时可参考此位置。”
工作坊进行到第三次时,秀兰带来了一个突破性的发现。她展示了一匹老布,是她从奶奶的嫁妆里翻出来的,深靛蓝色的土布上,用浅蓝线织出了一系列几何图案。
“这些纹样我一直以为是装饰,”秀兰说,“但对照符号卡片,好像能读出来意思。”
郑教授和几位老人凑近细看。布匹宽约一尺,长两米多,上面重复织着几组符号:房屋、田地、果木、水流,以一种有序的方式排列。
“这可能是……一张地图?”尹晴猜测。
“更准确说,是一份财产记录或祝福祈愿。”郑教授眼睛发亮,“看这组符号:房屋旁有果木,果木下有水流,水流环绕田地——这描述的是理想的家园图景。新娘带着这样的织物嫁入夫家,既是祝福,也可能记录了娘家给予的土地或嫁妆信息。”
这个解读让在场的老人们纷纷回忆起更多细节。根叔说,他记得小时候见过类似的符号刻在农具上;阿灿的爷爷有个陶罐,底部有火焰符号;就连小波都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曾经塞过一块刻着符号的木牌,后来不知所踪。
工作坊的记录本渐渐丰富起来。除了老康爷爷纸片上的三十多个基本符号,大家又回忆、发现了二十多个衍生或变体符号。郑教授和她的研究生开始整理这套“溪云符号系统”,初步划分为地形、资源、警示、祈愿四大类。
然而,最令人困惑的是一个频繁出现却难以解读的符号:一个圆圈,内部有一个点,外部放射出八条短线,像太阳,又像某种绽放的花。
“这个符号在祭坛的黑色构件上出现过三次,在老康爷爷的图纸上出现五次,在秀兰的老布上也有。”郑教授在工作坊上展示这个符号的各个变体,“它似乎很重要,但含义不明。”
老人们面面相觑,无人能说出确切含义。有人说像太阳,有人说像花朵,有人说像井口看下去的水面反光。
工作坊暂时搁置了对这个符号的解读,转而开始尝试“应用练习”。郑教授提议,用这套古老的符号系统来标记村庄的某些新变化。
第一次实践选址在生态农业示范区。阿灿和几个年轻人设计了一套符号标识牌:用“蜜蜂+花朵”授粉昆虫栖息地,用“蚯蚓+土壤”堆肥区,用“树叶+波浪”符号标记雨水收集灌溉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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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识牌立起来的那天,许多村民来看新鲜。老人们对这些“老符号新用”表现出复杂的情感:既觉得亲切,又觉得陌生。
“我爷爷要是看到这些符号立在田里,不知会怎么想。”根叔摸着下巴。
“他会说:总算还有人记得老法子。”老康轻声接话。
就在符号工作坊渐入佳境时,野猪岭那边传来了新消息。周教授的团队在做祭坛周边勘察时,用探地雷达发现,那个祭祀地穴可能不是孤立的。
“雷达显示,在祭坛周围五十米范围内,地下还有三处类似的异常结构。”周教授在村委会通报最新发现,“从形状和深度判断,可能是同一时期的建筑群。”
这意味着,野猪岭地下可能隐藏着一个小型的祭祀建筑群。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祭祀点?”尹晴问。
“有两种可能,”周教授分析,“一是不同祭祀点对应不同功能或不同时期;二是这些点共同构成一个更大的‘场域’,可能用于观测或标记某种自然现象。”
经过讨论,村里和周教授团队决定对其中一处异常点进行小范围试掘,位置选在祭坛东北方约三十米处,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
试掘工作开始后的第三天,工人们挖到了一块完整的石板。石板长约一米五,宽约八十厘米,表面平整,刻满符号——正是那套溪云符号系统,但排列方式和组合前所未见。
石板被小心地取出、清理。当周教授看到石板全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