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遗落的词2(1 / 1)

那天晚上,尹晴做了一个实验。她在村民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大家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老一辈常用、但现在很少听到的词或说法?随便什么都可以。”

起初回应寥寥。但渐渐地,一些词被提出来:

“我奶奶常说‘锅底黑’,不是指锅脏了,是说事情难办。”

“我爷爷管彩虹叫‘天弓’。”

“‘吃茶’不只是喝茶,是包括茶点、聊天的一套礼节。”

“老人把萤火虫叫‘火金姑’。”

最有趣的是,有人提到一个词:“闲话”。

“现在都说‘聊天’、‘谈话’,但以前有‘闲话’——就是没什么目的、没什么主题的闲聊。村头巷尾,田间地头,说说东家长西家短,说说天气收成,说说梦里见了什么。现在大家忙,闲话少了。”

“闲话”这个词,让尹晴想起林星回曾经说的“非结构化交流”。原来早就有专门的词汇来描述这种交流。

接下来的几天,尹晴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村庄的语言景观。她发现,村庄的公共话语确实在发生变化:

在会议上,大家更多使用“项目”、“指标”、“流程”、“优化”这样的词汇。

在对外介绍时,常用“生态”、“可持续”、“社区”、“创新”这些标准化的术语。

甚至在日常闲聊中,一些老词也在被新词替代:“智能手机”取代了“大哥大”,“外卖”取代了“打包”,“网红”取代了“出名”。

这看起来是语言的自然演进,但尹晴隐隐感到不安。当词汇变得标准化、功能化,村庄独特的感知和经验方式,是否会随之变得扁平?

她决定发起一个项目:“溪云词库计划”。不是简单地收集老词编成词典,而是尝试让这些词重新“活”起来。

项目的第一步是“词源采集”。林溪带领一组年轻人,对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进行访谈,请他们回忆那些正在消失的词汇,并讲述这些词背后的故事和实践。

过程出人意料地丰富。老人们在回忆词汇时,往往连带回忆起一整套几乎被遗忘的生活智慧:

“露白”这个词,引出了关于“看天种地”的一整套经验:不同节气露水的特点,露水与第二天天气的关系,哪些作物喜欢重露,哪些怕露。

“焐春”引出了种子处理的多种土方法:除了怀里焐,还有用草木灰拌、用酒浸、用童尿泡(据说能防虫)。

“闲话”引出了一整套乡村社交礼仪:什么时候可以串门说闲话,什么话题适合在什么场合说,如何通过闲话传递重要信息而不显得刻意。

每一个消失的词汇,都是一扇通往过去生活世界的门。

第二步是“词境再造”。不是简单地在日常对话中强行插入老词,而是创造一些情境,让这些词有自然使用的机会。

例如,组织“露白观园”活动:在清晨露水重的时候,邀请村民一起去菜园,观察“露白”现象,学习传统看天经验。

举办“焐春工作坊”:春天来临前,用传统方法处理种子,体验“焐春”的过程。

设立“闲话角”:在茶馆开辟一个区域,鼓励无目的的闲聊,恢复“闲话”的传统。

起初,这些活动参与者不多,尤其是年轻人觉得“有点怪”。但渐渐地,一些人开始感受到其中的趣味。

小波参加了“露白观园”,之后开始在日记里记录每天的露水情况:“今日露白轻,地气上升慢,宜室内活动。”他说这些词让他对天气的感受更细腻了。

春婶在“闲话角”遇到了几个同样失去亲人的老人,他们用老一辈的方式聊天,不说“心理疏导”,只说“说说心里话”。春婶说:“这样说话,不觉得自己是‘需要帮助的人’,就是老街坊拉家常。”

第三步,也是最大胆的一步,是“新词创造”。尹晴提出:既然老词在消失,新词在产生,那么溪云村能不能有意识地创造一些新词,来表达村庄独特的现代经验?

林溪带领文创小组尝试创造了一批新词:

“云栖客”——指那些来溪云村短暂居住、寻找心灵宁静的城市人。

“织忆”——指通过织布这种缓慢的手工,编织个人记忆和情感的过程。

“茶语者”——不仅指种茶制茶的人,更指那些能通过茶感知自然节律、传递生活态度的人。

“数乡愁”——指用数字技术保存和呈现乡愁记忆的新实践。

这些新词在村民中引发了有趣讨论。有人觉得“造作”,有人觉得“有意思”,有人开始尝试使用。

老康对“织忆”这个词最有感触:“我画画也是‘织忆’,把记忆的碎片织成一幅画。”他创作了一组新作品,就叫《织忆系列》。

阿灿喜欢“茶语者”:“我们不只是茶农,我们确实在通过茶,和自然、和客人、和土地对话。”

最让尹晴惊喜的是,“溪云词库计划”开始产生意外的连接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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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根叔在菜园里教小波“看地气”。小波突然说:“根叔公,这不就是林星回老师说的‘环境感知’吗?你说‘地气上升’,她说‘地面辐射增强’,其实是一回事,只是说法不同。”

根叔愣了下,然后笑了:“对,是一回事。我们老说法更……更亲。”

又有一次,在讨论“数字溪云”项目时,陆远舟提到“用户体验”和“界面友好”。老康听了半天,说:“你们说的这个,是不是就像以前祠堂的门槛——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要让人进出舒服?”

这个类比让陆远舟深思:“对,用户体验设计,其实就是数字时代的‘门槛设计’。”

新词与老词,传统智慧与现代概念,开始在这种类比和对话中相互照亮。

“溪云词库”最终以多种形式呈现:一本印刷的《溪云词汇笔记》,记录了收集到的老词和新词;一个数字互动平台,可以查询词汇的释义、故事和相关实践;还有一系列“词汇工作坊”,定期邀请村民探讨某个词背后的世界。

在文化艺术节上,“溪云词库”成为最受欢迎的展区之一。游客们在这里不仅看到老物件、老手艺,还通过词汇,触摸到一种正在消逝但依然鲜活的生活方式和感知世界的方式。

一位语言学教授参观后留言:“通常的语言保护是记录濒危语言。但溪云村做的是更有深度的尝试——保护那些承载特定生活经验的词汇,并探索它们在当代延续的可能。这是对‘语言是存在的家园’这句话的生动实践。”

深冬的一天,尹晴又路过根叔的菜园。根叔正在覆盖越冬的蔬菜,嘴里念念有词。这次尹晴听清了,他在说:

“盖层被,过个冬。春来发,绿茸茸。”

“根叔,这是谚语吗?”尹晴问。

根叔直起身:“算是吧。老一辈人种菜时念的,像咒,像诗,也说不上是什么。就是觉得念叨念叨,菜长得好。”

他顿了顿:“以前我觉得这些念叨没啥用,现在想,有用。不是对菜有用,是对人有用。念叨的时候,人和菜,和季节,和土地,就连上了。”

尹晴看着覆盖着稻草的菜畦,看着远处冬日的田野,看着村庄屋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她忽然明白,词汇不仅是交流工具,更是感知和关系的编织者。当一个词汇消失,某种感知世界的方式就可能变得困难;当一个新词产生,新的关系和经验就可能被打开。

而溪云村,就在这种词汇的消逝与创造中,不断重新编织着自己与土地、与传统、与现代、与未来的关系。有些线断了,有些线接上了,有些线扭曲了,有些线焕然一新。

但编织本身,从未停止。

就像根叔念叨的那些词,就像老康画里的记忆,就像秀兰织布时的图案,就像阿灿茶园里的新芽——每一个词,每一幅画,每一根线,每一片叶,都是这片土地持续不断的诉说。

而村庄要做的,或许就是保持倾听的能力,保持言说的勇气,保持在那不断变化的词汇河流中,辨认出属于自己的、独特的声音和意义。

夜幕降临,村庄渐次亮起灯火。每一盏光下,都有人在说话——用老词,用新词,用那些正在诞生或即将消失的词,讲述着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这些话语如烟,升腾,消散,但总有一些,会沉淀下来,成为土地记忆的一部分,成为后来者理解这片土地的,一把独特的钥匙。

而此刻,钥匙就在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手中,在他们每日的言说与沉默之中,在他们对词汇的选择与遗忘之中,在他们对这个世界持续不断的、细微而执着的,命名与理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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