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溪云村的天气转凉得很快。晨起已有薄霜,祠堂瓦当上的青苔颜色变深,像时间的沉淀物。就在这个万物开始收敛的季节,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却在村庄的人际网络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事情始于老木匠林大山的木工坊。大山叔是村里资历最老的木匠,今年六十八岁,手艺是从他父亲那里传下来的,尤其擅长古法榫卯,不用一根钉子,就能做出严丝合缝的家具。他的工坊也是村里“传统技艺活化”的示范点,常有游客来体验木工课程。
半个月前,工坊接了个大订单:为省城一家精品酒店定制二十套明式风格的桌椅。订单是林溪通过文创平台接洽的,设计图也由她团队完成,大山叔负责制作。这是村里文创产业升级的重要一步——从卖简单工艺品,到承接高端定制。
起初一切顺利。大山叔带着两个徒弟,加班加点。但做到第五套时,问题出现了:其中一张八仙桌的四个榫头,有三个在组装时出现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偏差——不超过半毫米,但大山叔摸得出来。
“这不行,”他放下刨子,“得重做。”
徒弟小林——大山叔的亲传弟子,跟了他七年——劝道:“师傅,差这么一点点,客人看不出来的。而且工期紧,重做得耽误好几天。”
“我看得出来。”大山叔固执地说,“我的手知道。”
争论了几句,大山叔还是决定重做那三个榫头。这意味着要拆开已经基本成型的桌子,重新开榫、修整、组装。多花了两天时间,也多用了一些木料。
这本是工坊内部的事,但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而且传变了形。到村里茶馆闲谈时,故事变成了:“大山叔老了,手艺不行了,做的东西得返工。”更糟的是,有人把这个“失误”和林溪的设计联系起来:“年轻人设计的太花哨,老师傅做不了。”
这话传到林溪耳朵里,她委屈又生气,找到大山叔:“大山叔,外面说是我设计的问题,害您返工。订单是我接的,不能让您背这个锅。”
大山叔正在修整一个榫眼,头也不抬:“榫头是我做的,没对准就是我的问题。跟你设计没关系。”
“可是……”
“没什么可是。”大山叔终于抬起头,眼神严厉,“做手艺的,东西没做好,就是手艺人的责任。别听外头瞎说。”
话虽如此,但村里的议论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大山叔和林溪的反应,演变成了更复杂的话题。
支持大山叔的老一辈说:“大山这是恪守本分。手艺活,差一丝一毫都不行。现在年轻人太浮躁,就想着快。”
支持林溪的年轻一代反驳:“设计是创新,老手艺要适应新要求。半毫米的误差在工业标准里完全允许,大山叔太较真了。”
这看似是代际观念的冲突,但很快牵扯出更深的纠葛。
三天后,工坊里发生了一件事。大山叔让小林去仓库取一批老料,准备做下一批订单。小林在仓库里找了半天,回来说:“师傅,那种老料没了。要不先用新料?看着差不多。”
大山叔亲自去仓库看。在角落的堆积物后面,他找到了几块蒙尘的老料——正是他要的那种。“这不是有吗?”
小林讪讪:“我没看到……”
大山叔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是没看到,是嫌老料难处理,费功夫。”
这话说重了。老料是存放多年的硬木,含水量稳定,但硬度大,处理起来耗时耗力。新料容易加工,但稳定性不如老料,时间久了可能变形。
“工期这么紧……”小林辩解。
“工期再紧,也不能偷工减料。”大山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凿子敲在木头上,“你以为你在帮工坊?你在砸工坊的牌子,也在砸你自己的手艺。”
小林二十岁就跟着大山叔,七年来第一次被说得这么重。他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小林没回工坊。第二天也没来。
消息再次传开。这次的说法更多样了:
“小林受不了大山叔的脾气,不干了。”
“大山叔太固执,把徒弟逼走了。”
“老手艺要求太高,年轻人谁受得了?”
林大山家和小林家是几十年的邻居,两家人关系一直不错。小林父母听说儿子“被师傅骂跑了”,心里不痛快,但碍于情面没说啥。只是两家人在路上遇见,笑容有些勉强。
事情还没完。小林离开后,工坊人手紧张。大山叔年近七十,眼睛和体力都不如从前,一个人赶工吃力。林溪主动提出从文创小组调两个人去帮忙,但大山叔拒绝了:“他们不懂木工,来了反而添乱。”
“那总得有人帮忙啊。”林溪着急,“订单月底要交货,就剩十几天了。”
“我自有办法。”大山叔说完,关了工坊门。
他有什么办法?村里人都在猜。有人看见他晚上工坊灯还亮着,有人听见刨木头的声音响到深夜。但一个人怎么做得完那么多活?
五天后,村里来了个陌生人。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背着一个帆布工具袋,径直去了大山叔的工坊。两人在里面待了一整天,傍晚时一起出来吃饭,像老友重逢。
有眼尖的老人认出来:“那不是……王木匠吗?邻村那个?听说年轻时跟大山是师兄弟,后来闹翻了,几十年没来往了。”
“闹翻?为什么?”
“好像是当年评‘手艺能手’,名额只有一个,大山评上了,王木匠不服气,说是大山走了关系。具体不清楚,反正后来就不来往了。”
这个消息让事情更加戏剧化。几十年不来往的师兄弟,怎么突然又走到一起了?是大山叔低头请的人,还是王木匠主动来的?
茶馆里的议论从“手艺标准”转向了“人际关系”:
“大山这是真没人用了,连老对头都请。”
“王木匠也怪,当年那么大气,现在说帮就帮?”
“说不定是看大山笑话,故意来看他难堪?”
各种猜测,没人知道真相。只有工坊里传出的刨木声、凿击声、偶尔的交谈声,平稳而持续。
尹晴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手艺标准或师徒关系的冲突,更是溪云村人际关系网络的一次微妙测试。七年来,村庄在经济发展、社区建设、文化传承等方面取得了显着成就,但那些深植于人际关系中的历史积怨、面子观念、竞争心结,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光鲜的表面所覆盖。现在,一个看似偶然的事件,像一把凿子,敲开了表面的涂层,露出了底下复杂的纹理。
她决定不直接干预,而是观察。但她让林溪去做一件事:记录。
“记录什么?”林溪问。
“记录这件事的全过程:大山叔和小林的冲突,王木匠的出现,村里人的议论,工坊的进展。不是评判对错,只是记录发生了什么,人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为什么?”
“因为这也是溪云村故事的一部分。”尹晴说,“我们记录成功的经验,也应该记录这些不太成功的、有些尴尬的时刻。它们是村庄真实肌理的一部分。”
林溪开始记录。她不仅记事件,也记听到的议论,记人们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她发现,同一个事件,在不同人的叙述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