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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孤绝的声响，在这栋凌晨两点依旧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显得格外突兀。
尹晴提着自己那个装了点私人杂物的纸箱，一步步走向总监办公室。项目庆功宴的喧嚣似乎还没散尽，空气里残留着廉价香槟的甜腻，混合着一种名为“奋斗”的虚妄气息。她刚刚在这里，交出了历时半年、几乎熬干心血的“晨曦计划”最终报告，得到的，是顶头上司赵峰轻飘飘的一句：“想法不错，但执行层面还差得远，功劳嘛，主要还是团队带领有方。”
团队？他口中的团队，此刻正围在他身边阿谀奉承，而真正从无到有搭建起核心框架的林晚，只配在项目书角落得到一个不起眼的署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
里面的人闻声回头。赵峰正端着咖啡，倚在办公桌边，嘴角挂着他惯有的、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虚伪笑容，周围还簇拥着几个准备继续下一场的主管。
“哟，尹晴？还没走？东西都收拾好了？”赵峰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施舍，“虽然你这次项目贡献有限，但看在你跟了这么久的份上，回头我给你写封推荐信，下家嘛……虽然能力有欠缺，找个中小厂估计还是有机会的。”
旁边有人发出低低的、附和的笑声。
尹晴没说话，只是往前走，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她想起这三年，无数个加班到天明的夜晚，想起被轻易夺走的项目成果，想起那些“年轻人要多锻炼”、“我看好你才给你压力”的pua话术。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赵峰被她看得有些不适，皱了皱眉，刚想开口。
尹晴却突然笑了，抬手，将另一只手里端着的、那杯刚从楼下便利店买的、滚烫的美式咖啡，稳、准、狠地，整个泼在了赵峰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额头、鼻梁狼狈地淌下，浸透了他昂贵的衬衫前襟。尖叫声、抽气声、杯子摔碎的声音同时响起。
赵峰懵了，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几颗咖啡渍，像个小丑。
尹晴把空纸杯轻轻放在他旁边的桌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杂音：“赵总监，你的‘推荐信’，还是留着自己擦屁股吧。这三年，谢、谢、照、顾。”
说完，她抱起自己的纸箱，无视身后一片死寂和赵峰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的咆哮，挺直脊背，走出了办公室，走出了这座吞噬了她无数青春与热血的玻璃牢笼。
没有回头看一眼。
……
几天后，尹晴回到了南方那个地图上需要放大好几次才能找到的小山村——溪云村。
熟悉的潮湿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耳边是久违的鸡鸣犬吠，还有阿婆在村口榕树下拖着长调的招呼声。城市的喧嚣和职场倾轧，仿佛一场遥远的噩梦。
她家那栋老旧的祖宅，白墙黑瓦，安静地坐落在村尾山脚下，院里那棵老桂花树依旧枝繁叶茂。
回来的第二天，阿婆念叨着西厢房的屋顶有些漏雨，让林晚上去看看，顺便把堆在阁楼的杂物清理一下，免得受潮。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尹晴推开了阁楼那扇积满灰尘的木门。光线从瓦片缝隙漏进来，在漂浮的尘埃中形成一道光柱。里面堆放着蒙尘的旧家具、废弃的农具、还有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她在一个缺了条腿的梳妆台抽屉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硬物。扯开已经有些发脆的油布，里面是一个略显陈旧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随手翻开，映入眼帘的字迹，让尹晴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笔迹，她太熟悉了。是赵峰的。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根本不是工作笔记，而是一笔笔金额、代号、模糊的项目名称、日期，以及几个反复出现的、看似无关的银行卡号。时间跨度，正好是她入职那家公司后的三年。
“y平台年度合作，‘顾问费’二十万，分两次，走晨星文化。”
“部门活动经费虚报，截留三万五。”
……
尹晴的手指有些发凉，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快速翻动着，一页，又一页。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笔记本，这是一本记录着赵峰利用职务之便，进行利益输送、贪污公款、吃回扣的私人账本！金额汇总起来，庞大得令人心惊。
她想起离职前，财务部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私下抱怨，说赵总监报销的票据总是有些“模糊”，但上面都签了字，他们也不好深究。想起赵峰那套突然全款买下的市中心大平层，他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原来，他不仅窃取下属的劳动成果，更是在疯狂蛀空公司！
这账本，怎么会在这里？尹晴蹙眉思索。是了，去年赵峰曾来这边短暂出差，考察一个据说很有潜力的本地农产品项目，当时还顺便“体验民俗”，在几个村里转了转。溪云村他也来过，还在村里吃了饭。大概就是那时，他不小心把这要命的东西落下了，阴差阳错，又被当成了无关紧要的旧物，塞进了自家祖宅的杂物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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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天网恢恢。
尹晴拿着那本沉甸甸的账本，走下阁楼，在院里的老桂花树下坐了许久。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愤怒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和决然。
举报是必然的。但怎么举报，才能让这本账本发挥最大的价值？才能让她，和这个依旧贫瘠的家乡，从中获得一些真正的“补偿”？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逐渐成形。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花了两天时间，将账本里所有内容，一页不落地高清扫描、拍照、备份，存储在多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然后，她找到了村里新来的、那个一心想做点实事却苦无门路的年轻村官小刘，又联络了村里几个头脑灵活、敢想敢干的年轻人。
她把账本的扫描件给他们看了，也说了自己的计划。
“晴姐，这……能行吗？”一个叫虎子的小伙子咽了口唾沫，眼睛却亮得惊人。
“试试看呗。”尹晴笑了笑，眼神锐利，“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不是吗？”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就在尹晴回到溪云村的第五天，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在自家院子里，支起了手机架，打开了时下最火的短视频平台直播功能。背景是斑驳的老墙、挂着干玉米的屋檐，以及院子里那棵郁郁葱葱的老桂花树。
直播标题取得相当抓人眼球：【惊！前知名企业总监贪污账本惊现山村，小姐姐在线直播“废物利用”教学！】
开播几分钟，闻讯而来的网友和原本关注她分享乡村生活的粉丝就涌了进来，评论区开始滚动。
「主播今天玩什么？账本？是我理解的那个账本吗？」
「卧槽？标题党？」
「这背景是真的农村啊，主播长得挺好看，搞什么噱头吧？」
尹晴调整了一下镜头，让自己和面前桌子上那本眼熟的黑色笔记本清晰入画。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大家好，我是尹晴。几天前，我从那家996是福报的公司离了职，顺便请我们‘英明神武’的前总监赵峰喝了杯咖啡。”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我回到了老家溪云村。很巧，在我家这祖宅里，发现了赵总监不小心遗落的一本……嗯，私人笔记。”
她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在镜头前晃了晃，却没有翻开。
“这里面记录的东西呢，不太适合给小朋友们看。所以呢，今天开这个直播，主要是想教大家一个‘变废为宝’的小手工。”她拿起旁边一叠裁好的旧报纸，“我们就用这本‘笔记’的纸张，来学折纸飞机。”
评论区瞬间炸了。
「？？？？我听到了什么？贪污账本？折纸飞机？」
「主播说的是哪个赵总监？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这操作太骚了！！」
「报警啊！等什么！」
「等等，主播说已经离职了？还把咖啡泼在司脸上了？是我知道的那个瓜吗？」
尹晴没理会爆炸的评论区，开始慢条斯理地演示如何拆下账本的纸张。她的动作很仔细，确保镜头能清晰地拍到纸张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字，虽然快速闪过，但足够眼尖的网友捕捉到一些关键信息。
“看，像这样，先对折，压出中线……这些数字啊代号啊，不影响折叠，反而让我们的纸飞机有了独特的‘花纹’。”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大家家里如果有不用的废纸，比如过期的报表、打印错的文件，都可以拿来试试。”
她手下动作不停，一张写满贪污记录的纸，在她指尖几下就变成了一架棱角分明的纸飞机。
“好了，这样一架‘载满秘密’的纸飞机就折好了。”她举起手里的成品，对着镜头笑了笑，“在我们溪云村，有个说法，把烦心事写在纸上，折成飞机飞出去，烦恼就没了。来，虎子，小雅，你们也试试。”
早就等在旁边的虎子、小雅，还有村里另外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围过来，拿起林晚事先拆好的“账本纸”，学着样子开始折。很快，一架架“特制”的纸飞机在院子里起飞，划过湛蓝的天空，有的落在院子里，有的挂在了桂花树上。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疯狂上涨，弹幕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各种礼物特效乱飞。贪污账本被直播折纸飞机 这个词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冲上热搜榜。
就在这时，尹晴放在旁边的另一部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赫然是——赵峰。
尹晴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她示意旁边的小刘帮忙拿稳直播手机，确保能拍到她和那不断叫嚣的手机，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尹晴！尹晴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快停下！把那本子给我！你想要什么？钱？工作？我都可以给你！你开个条件！！”赵峰的声音嘶哑、惊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透过扬声器，清晰地传到了直播间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
评论区瞬间又被新一轮的“卧槽”刷屏。
尹晴等他那边的声音稍微平息，才不紧不慢地拿起直播手机，将镜头对准自己，语气是那种气死人的平静：
“赵总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现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还在努力折着纸飞机的村民和孩子们，脸上绽开一个真正舒心又带着野心的笑容：
“我正开着直播，教我们全村人，用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成果’，换一种方式致富。”
她微微扬起下巴，对着镜头，也像是对着电话那头面如死灰的赵峰，清晰地说道：
“至于你，等着接受法律的审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