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的底牌，都将是什么呢？
鼻子哼了一下之后，王母娘娘淡淡地说道：“哦，还有事情啊？”
这样的话语里，那几分不耐烦，甚至是厌弃，清风自然也听得出来。不过呢，既然对方还没有把话说死，那么，再试一试又何妨呢？
是啊，反正都来了，如果依然带着那尚未出口的话语返回，那种闷在心里的感觉，着实不好受啊！
“启禀娘娘，”清风把心一横，缓缓地说道，“奴婢和明月妹子，商量过了，想着要到那尘世间走一趟！”
王母娘娘瞪着双眼，脸上寒霜涌动，再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清风啊，老身的耳朵，没问题吧？”
明月心头一紧：娘娘的这句话，虽说不上是声色俱厉，实则却包含着极大地怨愤和恼怒！是啊，那一边，织女的事情都还没有完全解决，我和清风姐姐就又来添乱了！
当然，娘娘这样说，还是留有余地的。她的另一层意思，其实就是，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只要我承认那只是一时糊涂，就可以把话收回。她给了我们一个台阶，就看我们会不会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了？也就是说，这一刻，双方都还没有撕破脸。这件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只是，这也只是她的祈愿而已，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她不想把话说得太绝了？
只是，我们能不能只想着低眉顺眼，顺从别人呢？只是，允不允许是她的事情；说不说却是我和清风姐姐的事情！既然敢于跨进这大殿，又何须再隐瞒什么呢？
这件事情，顺遂与否，就在我们的一念之间了？
“启禀娘娘，”明月尽量把声音放得轻柔了些，“你老人家耳聪目明，自然是不会听错的。哦，是这样的，这下凡的事情，奴婢跟清风姐姐，反复商议过的！奴婢觉得，那尘世间嘛，富贵温柔也好，穷困潦倒也罢，总的来看，跟我们这天上相比，都是有所不同的！因此呢，我们也不为别的，只想着去体会一下那人间烟火。只要能够到红尘走一遭，虽死无憾……”
说着，静静地凝视着对方。
那一汪深潭里，泛着跃跃欲试的涟漪，喜忧不定的波纹，更涌动着义无反顾的浪涛。
这一次，是明月的目光直视王母娘娘。不错，明月这样的目光，属于主动发起的一方。
对视几眼之后，那王母娘娘的目光，居然是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不过，她身居高位已久，自然也不会畏惧自己这两个稚嫩的下属。眨了眨眼之后，她将目光转向了清风。
“清风啊，这，这也是你的意思吗？”王母娘娘这样问道。
这一瞬间，她很希望，清风能够矢口否认此事。或者说，她更希望清风能够变卦，甚至是倒戈。这样一来，既然这两个下属意见不一，就有助于自己审时度势，各个击破。因此，话音未落，她投向清风的目光，就显得异常热切起来了。
然而，清风也只是静静地平视着她，再过了一会儿，这才坚定地说道：“回禀娘娘，这确实也是奴婢的意思！”
王母娘娘满眼狐疑，默默地打量着这两名下属，就像是在打量着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样。
而清风、明月所回应她的，依然只是那铁定心肠的目光，丝毫不把她的威仪和权势放在眼里。
静默，就像那坚冰之下的细流，滞重而艰难地流逝着。
双方的目光，就这样对峙着。
再过了好一阵子，“唉——”的一声长叹之后，王母娘娘才这样说道：“清风、明月，你们姐妹俩，是老身最为钟爱的下属了。既然如此，在此，老身也只是想提醒几句——”
说到这儿，她有意停了下来。
在此情势之下，这种话语，任谁都能够体会到，如果清风、明月还想回心转意，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奴婢，奴婢请娘娘赐教……”清风、明月异口同声道。
这姐妹俩硬起心肠，不想再作退缩了。
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之后，王母娘娘这样说道：“清风、明月，到了这一步，老身若是再出言阻拦，倒显得有点迂腐固执了吧？。用人世间的话语来说，正所谓人各有志，不必勉强。在此，老身只是想啰嗦几句。那尘世间嘛，或许也自有让人心醉神迷、恋恋不舍之处。不过，所谓凡夫俗子，所要面对的，是太多太多的生杀予夺、悲欢离合、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老身特别想提醒你们的就是，到了尘世间，你们也和普通的山妇村姑一样，没有任何神通可言。要说有，有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挫折、磨难、苦涩、无奈……老身说了那么多，也只是想提醒一下……”
这些话语，也可谓苦口婆心了。
“多谢娘娘指点！”两人说着，向王母娘娘行三跪九拜之礼。
霎时，王母娘娘涌上几许讪笑和苦笑：这可是老身定下来的规矩啊！行此大礼之后，也就意味着双方恩断义绝，互不亏欠，各走各路了……
“清风、明月，”王母娘娘说着，把脸转到了一边去了，“这样吧，两个时辰之内，你们姐妹俩想清楚了，就还有最后的一次机会！而如果逾期不至，也就意味着，按老规矩办！老身，老身的话语，就只能说到这儿了……”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之后，再回望王母娘娘一眼，接着，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径直离开了这个大殿。
一个时辰之后，在自己的居所里，清风望着明月，依然在反复地思忖着：离约定的期限，就剩下最后的一个时辰了。确实，如果我们想反悔，现在也还来得及！而此时此刻，娘娘多半也在翘首以盼吧？
要说感情，自然是有的：说起来，对于咱姐妹俩，她可是最疼惜、钟爱不过的了。或许，就是到了这一刻，她依然在想着，自己的这两个下属，怎么会有如此的决绝了呢？
其实，这倒也不尽是咱姐妹俩薄情寡义，而是，我们已经想清楚了，就算是贵为仙姝，此前的那些日子，我们也不过是浑浑噩噩罢了。虽说我们忙于七彩霓裳，不至于就有尸位素餐之嫌。只是，归根到底，我们似乎也只是为了忙而忙。至于这样做的意义，从来都没细想过。套用人世间的话语来说，那就是，我们还没有活明白。
或许，如果要怨天尤人的话，有人会说，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念头涌了上来，这一切，就不会如此了。然而，心中的念头，一旦小草一般萌发，也就不由我们单方面地决定的了吧？退一步说，如果连内心的呼唤都不敢正视，那么，就算披着一件仙界的外衣，我们的胆识、气度、眼界，和那些凡夫俗子相比，也未必就高到哪儿去吧？
尘世间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说法，道出了做人的意义。而我们呢，如果只是担心，到了尘世间之后，要吃苦受累，甚至是九死一生，就放弃了心中的追求，不也是某种很怯懦的行为吗？
如此说来，就算是在仙界，最大的敌人，依然还是我们自身。这句话，又怎么说呢？如果从来都不曾想起，那也就罢了。现如今，既然想起来了，却又为可能到来的磨难而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如此一来，那可就是自欺和自弃了。果真如此的话，不光别人会笑话，就连我们自身，也会有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了吧？
当然，就是到了这一刻，在我们仙界，有类似想法的神仙，其实也不多。毕竟，对于自己目前的地位与身份，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在他们的眼里，那一句“咸吃萝卜淡操心”，说的就是我和明月妹子啊！而且，就算是在人世间，多半也会有不少人，他们觉得，好不容易才摆脱轮回之苦，在天上享福都来不及，又何必再到红尘之中赶这趟浑水呢？
对于这两类人，对于他们的成见，我们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呢？
确实，这两种看法，从自身的角度来说，也不无道理吧？只是，再怎么说，我们要走什么样的路，毕竟还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对此，我们也没必要去看别人的眼色。对于自己的事情，我们要有主见啊！
看来，这样的一件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如此犹豫再三，迟疑不已，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想来想去，主要还在于，对于未知的那一切，我们也没有多少了解，也还是说不清楚的。于是，我们就不免心下嘀咕，觉得前路茫茫，觉得心中没底，就有点茫然了。
当然，茫然归茫然，六神无主归六神无主，到了这一刻，也到了该拿定主意的时候了吧？
是啊，如果只是心里想想，那也没什么的。只是，到了这一刻，既然已经跟王母娘娘说过了，我们还有回头路吗？
是啊，越到关键时候，人的心思，就会越加复杂、微妙，难以抉择。然而，歧路岔道，依然就摆在那儿，就等着你作出决定。
只是，到了这一刻，我们还能够再回去吗？
思来想去，这天上的生活，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因为，此前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其实都是差不多的。而且，你眼前所见到的，你耳里所听到的，甚至，你心里所想到的，都是差不多的！这种日子，往好里说，就是逍遥快活、无忧无虑；而往坏里说，那可是一潭死水、心如死灰了：
……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此刻想来，尘世间也还是自有其乐的。是啊，此前，我和明月妹子去抛洒那七彩霓裳之际，就很清楚地意识到，朝云和晚霞，毕竟还是不同的！就像，那月光和阳光，也各具特点。
当然，对于这一切，都是从凡夫俗子的角度，所亲眼目睹的，所感受到的！而在仙界，根本就没有这种区别！
要说这人间与天上，最大的区别之一，似乎就是，没有什么是亘古不易、一成不变的。置身于那滚滚红尘，至少，你还能够体会到不少新奇之事，那种新鲜感，那种别开生面，那种悬疑和悬念，会一直陪伴着你。在那尘世间，千姿百态，才是常态啊！
这样的生活，不是更有意义吗？
在天上，你所拥有的日子虽然很多，然而，这些日子都是固定了的，千篇一律的。从认知感受的角度看，何尝不就是一天呢？要说长生不老，其实也只是，把前一天挪到今天，你重复走着老路而已。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这些仙姝，真要沾沾自喜的话，底气又从何而来呢？
对于尘世间的向往与神往，归根到底，多半就是对那一潭死水的反叛与挑战了吧？尽管，到目前为止，后果如何，尚不得而知。
至于尘世间那不堪的一面，就在于你怎么看了：如果你喜欢那暖意融融的朝阳，那么，正午时分那刺眼的光亮，你也得一起接受。太阳落山之后的黑暗，也是你所必须去面对的！
是啊，就是在阳光之下，也会有阴影。
如此说来，尘世间的那一切，悲欢离合也好，是非成败也罢，都是浑然一体，不可分割的。要说我们迟疑不已，就是为此了吧？尘世间的悲情与苦涩，我们既然不曾亲身经历，自然就只能想象一番的了！对于不确定的事情，即便是贵为仙姝，我们也是有点惴惴不安的。而且，王母娘娘也说了，真要到了凡尘，我们跟那些寻常的农妇村姑，毫无二致！如果换一个角度来说，多半就是，如果那些吃苦受累，甚至是受磨难受罪，是非常强烈的，是非常痛苦的！对此，我们是不是已经做好足够的心里准备了呢？毕竟，此次下凡，可不是小孩子之间玩过家家的游戏。一旦做出决定，就无法再更改了……
这一切，全在于你怎么看待，你怎么去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