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患多年的黑风寨,最终自取灭亡。
生灵涂炭的那一幕幕,总算过去了……
“大姐,”柯晨冰的声音响起,“你,你在想什么呢?”
扫了六个妹子一眼之后,柯晓风微微一笑:“我,我想起了两句诗:
……竹喧归浣女,
莲动下渔舟……”
一听之下,柯晓雨扑哧一笑:“我说大姐啊,跟随蒙大人,耳濡目染,时间久了,也快成为诗人了!”
柯晓风板起脸来,佯怒道:“诗人?跳到这龙潭里,浑身湿漉漉的,那才叫作‘湿人’呢!”
六个妹子一听,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个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再过了好一阵子,看看妹子们也笑得差不多了,柯晓风放慢语速,就将王维的这一首《山居秋暝》,简要地讲解了一下。
几个妹子静静地聆听着,她们脸颊上所泛出的晕圈,与从天而下的月光辉映着,于是,就在这龙潭边上,氤氲起丝丝缕缕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一层层薄雾来。人道是“月华如水”,而这一刻,月华与潭水,在柯家七姐妹的眼里,早就织成一幅波光粼粼的水墨画。而她们呢,正徜徉于其中。此情此景,若不是见过广寒宫,只怕已难以道出其中的万分之一……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将《山居秋暝》讲解完毕之后,柯晓风停下来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发现,自己的这六个妹子,那脸上的神情,沉浸、陶醉、欣慰、神往、自得……诸般表情交织在一起,已然不是言语所能够道尽的了。
那么,此时此刻,她们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这样想着,柯晓风的内心,也就像那清泉水一般,轻轻流淌起来:其实,当我们执泥于言传之际,是不是就有刻舟求剑之嫌呢?思绪如风,吹过心灵的原野,当你想着要用言辞来捕捉,不是慢了半拍吗?清风原本就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你可以感受,却难以言传的。说得直白一点,你开始想着用言辞来表情达意之际,那个念头已经飞到前边去了。你正在说着的时候,又有新的念头,纷至沓来。
尽管如此,有些话,也还是要说出口的;有些念头,也还是要用言语尽力捕捉的。尽管,我们所能够做到的,也只是其中的十分之一,或是百分之一!老是混沌一片,倒是有点心有不甘的了。
就像这一刻,对于脚下的这一片土地,我们有着太多太深的眷恋,也深感上苍的眷顾和垂青。只不过,有时候,我们也不免会这样想,这样的一汪清泉,如此沁人心脾,凝神再三,似乎依然有点美中不足?是啊,如果这潭水四周,能够有几棵大树,不是更好吗?特别是,我们这一带地方,地处岭南,骄阳似火的日子,多的是!那么,那些大热天里,人们到此洗涤、戏水,就会受到暴晒。
我们这样想着的时候,类似的念头,前人,还有我们这个时代的其他人,就不会这样想吗?只是,在这潭水旁边,就算你有心植树,却也总是长不高。那些树呢,到有点像灌木的了。
以前,晓雨妹子跟我说过这件事情。那个夜晚,她是跟袁护卫在一起的。当然,在夜里,无论怎样的季节,这龙潭边一带,都不会太过酷热。在这种情形之下,晓雨妹子还能想着,要是这潭边能够有几棵大树,枝繁叶茂,那该多好!由此看来,对于这潭水,晓雨妹子还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而且,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十里八乡的父老乡亲。往大的方面说,如果真有几棵大树,给黎民百姓带来的,就不仅仅只是几片绿荫了吧?更多的是,一种宁静祥和、自由惬意的生活。
这类似的想法,多少人的心里,也曾出现过啊!尽管有人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只是,就算这短短数十载的人世游,我们也会想着,如何过得更为惬意些。此前的一些日子,为了平叛,这样的想法,就只能先隐藏于心底了。现如今,黑风寨的那些叛军叛匪,基本上已经被剿除。于是,这样的一个夜晚,那种类似于“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又再次油然而生了。其实,这种念头,也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换句话说,这样的一个夜晚,如果不这样想,我们又会想些什么呢?
尘世间的富贵荣华,都会有到头的那一天吧?如果一个人只想着安逸享乐,那么,正所谓欲壑难填。越陷越深的话,也就会无法自拔。而整个人呢,则会心为形役,看不到多少诗意与光亮。因此,我们真正所想的,其实就是,透过这庸碌琐碎生活的表面,是否还会有着某种令人心驰神往的境界?或许,也有人会这样说,类似的想法,那些古圣先哲,不是都已经想过了吗?
是啊,就算那些古圣先哲都已经想过,然而,生活是我们自己的,没有人能够取代我们对现实生活的切身感受。而对于我们来说,历经劫难之后,对于这片土地的眷恋,就会像那雨后春笋一般,越发苍翠起来。总是那么一天,我们总是要离开的。如此一来,就有这样一个问题,在离开之前,我们要做些什么;或者说,我们能够留下什么呢?
是啊,对于前世今生与来生,我们到底能够有多少了解呢?
先说前世,对于没有明确感受的那些事情,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或许,在梦境里,我们会有所感知。只是,梦醒之后,多半也会像那朝露一般,消逝得无影无踪。而来生呢,既然都还没有到来,你的感知,又将从何而来呢?光阴的长廊里,我们的脚印,又将是在哪儿呢?
于是,就有人想到了,如果还能够许愿,又将如何呢?
二十年前,那一场洪水,将我的娘亲与叔母,带到了这儿。在那好几个时辰里,浩浩荡荡的河面,暗沉沉的天幕,看不到尽头的前方;甚至,还有趁水打劫的盗匪。在那种时候,深感自己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片小舢板,于是,她们也就开始这样想了,如果还能够许一次愿,自己会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呢?当然,还在河里的时候,由于忙着如何逃生,或许,她们还没有那么明显的祈愿。一旦来到了岸上,也就是在那一大片连山的南侧,在那观音菩萨的塑像前,她们总算能够稍稍松一口气,许一下愿心了。多年以后,我甚至会这样想,我们与这龙潭的故事,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缓缓地拉开了序幕……
几世几劫之后,宋代一位名将班师回朝,路过此地。
一汪潭水清澈透亮,宛如巨龙回旋。那清泉水先是注满潭身,让当地百姓足以饮用、洗涤;其后,流过石堆、石底,向东南方向,蜿蜒而去,灌溉下游数以千亩计的稻田。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几株古木,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就参差环绕在这潭水边上。
这位名将尽管南征北战,见多识广,一晃眼之下,依然被眼前的这龙潭水吸引住了。由于此地离京城尚有千里之遥,他也就不急在一时,而是传下命令,在这龙潭边稍作停息。
来到出水口,捧起一把清泉水,入口之后,只觉得那清水清爽甘甜,犹如琼浆玉液。这一下,可把这位名将折服了。
这时候,正好也有一位本地土着老人来到潭边。
闲着无事,这位名将就跟这位老人攀谈起来。
“老人家,末将很想知悉,如果让你到城里去,你愿不愿意啊?”这位名将试着这样问道。
“大将军,什么城里城外的,老夫可不想去啊!”那老人倒是个直性子。
“哦,末将愿闻其详?”
“别的且不说,单是这清凉可口的龙潭水,老夫就割舍不下……”
“要说这龙潭水嘛,”那位名将斟酌着字句,“多年以来,末将时常征战在外,潭水泉水嘛,也喝过不少,不过呢,要说清凉可口,这龙潭水,即便不是独占鳌头,也可以说是名列前茅的了!”
那老人暗自思忖道:这位大将军,器宇轩昂,识见不凡,自不是信口开河之辈!如果他班师回朝之后,能够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那可是一段难得的佳话啊!当然,他戎马倥偬,这点小事情……
“哦,老人家,末将数了一下,环绕在这龙潭边上的,一共有七棵大树!这七棵大树,树种不同,姿态各异,若是用‘亭亭如盖’一词来形容,庶几近之。眼下正值盛夏,烈日当空,末将在此稍作歇息,不仅暑气全无,说得再贴切一点,倒是遍体生凉,不愿离开了!哈哈哈哈哈……”那位名将说着,先是自己就忍不住,继而就大笑起来了。
陪着笑了几声之后,那老人这样说道:“是啊,就算真有什么世外桃源,老夫也懒得去了……”说着,将目光转向那些大树。
“哦,老人家,这七棵大树的年岁——”那位名将试着这样问道。
“老夫已然是年过古稀,不过,从记事之日起,也曾问及本地的最年长者,他们都说,从自己记事之日起,这七棵大树,就是如此古朴苍劲、枝繁叶茂了……”那位老人满脸认真地说道。
“哦,还有别的线索,或说法吗?”
“嗯,有一种说法就是,这几棵大树,就是当年的七仙女下凡……”
“七仙女下凡?这个故事,倘若能够流传开来,蛮不错的啊!”那位名将竖起大拇指,由衷地称赞道。
再闲聊一顿饭功夫之后,那位名将,告辞而去了。
由于时间仓促,再加上那位名将长于征战,不以文采见长,对于此类民间传说,兴趣有限,也就不曾作详尽笔录。因此,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七仙女飘落凡尘,最终化作龙潭边上七棵大树的故事,不曾见于官方史书。
古往今来,能够将这段故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的人,就是包括你在内的这部“岭南月明归浣女”的读者了。
大致说来,当年,剿除黑风寨的叛军叛匪之后,也就是平叛之后,柯氏七姐妹深感上苍的眷顾,对于洛满这片土地,就越发地珍视与热爱起来,终身不渝!如果她们真有仙界先姝的身份,那么,回返上天之后,她们要求化为这七棵大树,就此陪伴、守护着这龙潭水,也在情理之中吧?
行文至此,这部“岭南月明归浣女”的故事,也就要告一段落了。
在此,本文作者友情提示,由于年代久远,再加上其中的一些故事,颇多出人意料之处,也就不曾见于史册。其实,就是当地的方志编撰者,对于这样一段长长的故事,也未必完全知晓。从这个角度来看,作为这部书的读者,你是“幸运”的。
此时此刻,柳州西北三十多公里之外洛满镇,依然一如既往,等候着你的到来。是啊,龙潭水清澈透亮依旧;潭边的七棵大树依然参天耸立,亭亭如盖,恍如昨天。只是,如果你还能够想起柯家七姐妹的故事,会不会就此涌上世事沧桑,恍如隔世的感觉呢?
故事中所提到的观音庙,原本是在龙潭以北数百米外的群山南侧的,两百多年以前,为便于远道而来的善男信女,在龙潭偏北数十米处,也建起一座观音禅寺,以便于人们就近祝祷祈福。
至于龙潭偏北数百处的那一片群山,至今依然巍然耸立在那儿,默默地打量着这尘世间的沧桑变迁。那样的一大片群山,最为人们所称道的,就是那五指山了。当年,本书故事里柯晨雪,就是沿着五指山的偏西一侧,想着要去找点草药什么的。不曾想,就在那五指山北麓,她见到了庞大哥。此刻想来,如果不是愿意跟随着那庞大哥,她的双手刀法,未必就能够练得如此出神入化!
至于那位叛军首领景将军,自以为剑术神通,然而,在柯晨雪的双手刀法之下,却撑不满一百个回合,着实是可悲而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