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生活当中，到底缺了一点什么呢？
哦，记得那句话说“书香门第”，而其实呢，那几年，目光之所及，听力之所及，我家屋檐之下，院落内外，除了炊烟升起、瓜果飘香，着实闻不到什么书册笔墨飘香的。
而且，一开始，我似乎也习惯了。那种时候的感觉就是，那些书册笔墨香，又不能当饭吃。当然，那只是我的懵懂无知罢了。
记得，那一次，从外面捡了一些菌子，归来之时，路过王先生所开办的那个私塾。以前，这样的一条路，我也是经常走过的。我只是意识到，这私塾就在村口一带，见到它，也就意味着，再步行一刻钟，就可以回到自家院落了。然而，那一天，我路过的时候，碰巧里面传来这样的读书声：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那一刻，私塾里的那些孩子，到底在读点什么，我也是不甚了了；不过，句子里的那“五六”“六七”几个字眼，我还是听出来了，再加上里面的“浴”“风”“舞”“咏而归”，我的心里，甚至隐隐约约地展开了这样的画面：
和煦的清风之中，一二十个人走在原野上，走向那小河边。游泳，嬉戏，载歌载舞着，陶醉在这样的一片天地里……
只是，我的心里，为什么会展开这样的画面呢？
或许，是那些孩子全身心地投入，读出了书中文句的意蕴；又或许，这只是机缘凑巧，我只是凭着几个零星的字眼，就此展开了想象。亦或是，在那样的一个暮春午后，我心里本来就有一棵小草，就要破土而出了。而私塾里传出的这些读书的声音，正好给了我某种助力……
于是，下意识地，我停下了脚步。
在那样的一瞬间，我甚至还涌上这样一个念头：读吧，再大声地读几遍，让我听听，让我听清楚，这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写了些什么……
这样的几段话，大概是需要背诵的吧？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我确实又有幸地听到了好几遍。
只是，站在墙外、门窗外，就这样听着，也听不出什么味儿的。于是，鬼使神差，我再向前走出了几步。
那时候，我这样想着，如果书屋里的王先生，能够给我讲解一下，刚才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该多好啊！当然，我就是走得更近一点，那也没什么的：听点诗书，近距离地感受一下琅琅书声，亲眼看看那些孩子读点什么学点什么，都将是别开生面的……
那一次，那个时候，王先生确实就在讲台上。
而我呢，就在私塾的门口，听得入神。
这一幕，他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只不过，他只是微微一笑，既没有出言阻止，更没有横加干涉之举。
当时，我就能够体会到，这应该就是默许了吧。或许，当时，王先生就这样想的，方老汉家的小姑娘，碰巧路过，又没有别的事情，就停了下来，有心听点书，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
如今的这个夜晚，回忆往事。仔细想来，那第一次用心听书，都已经是五年之前的事情了。
最近这五年的时间里，除了那些女红、家务活、农活儿，我耗时最多的，倒是那听书、念书了。
按照爹爹的说法，王先生那边，已经通过气了，每一天里，不管是哪一个时刻，只要是私塾开课收徒的时间，你都可以去。
原来，这样的一件事情，王先生也跟我爹说过了。王先生见多识广，才学渊博，所见过的事情，自然不会太少，只不过，在这样的一个穷乡僻壤，如此有心听书的人，只怕还是不多见吧？如此一来，他倒是没有直接跟我说些什么，而是先跟我爹说起。大人和大人之间，说起这样的事情，或许更为容易一些吧？甚至，这只是一件奇闻异事？
这样的一件事情，对于大人们来说，应该是小事情了。不过呢，对于我来说，未必如此：一个新的世界，就此展开在我的眼前。更为幸运的是，这样的一个萌芽，不曾受到外力的阻拦，得以正常生长。是啊，如果换的是另一个私塾先生，只怕未必就如此宽容吧？父亲也曾经说起，他跟王先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对于我，王先生是“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是蛮客气的啊！
就这样，我可以在一旁听书？我的父亲，多次这样明示于我。确实，在我听起来，爹娘的意思倒是，一年到头，家里也没什么特别繁重的活儿，你如果想念书，那几个钱，爹娘还是出得起的。
至于王先生，对于我这个最初只是旁听的弟子，倒是青眼有加了。我隐隐约约地体会到，他另外的那些弟子，大多是资质平平，要想扬名立万，多半是不可能的了。而我呢，相比之下，在悟性方面，在用功程度上，似乎都要更强一些。这样一来，那些同窗，对于我，似乎都有点嫉妒了。
是啊，原本，他们才是“主人”的，我到来之后，就有“喧宾夺主”之嫌了。当然，尊师重道的规矩，他们还是懂得的。
于是，不论是在我面前，还是在王先生眼皮底下，都不好发作。而我所看到的，也只是他们那心有不甘、心有不满的神情。
不过呢，他们到这私塾里来，最主要的目的，也还是识点字，略知笔墨，倒不是非要读书考状元不可。这样一来，如果在学业上没多大长进，他们主要也还是怪自己不努力，不用功，吃不了学习的苦！此外就是，自己资质有限。由此，对我的怨恨，相应地，倒是减少了些。
如今的这个夜晚，我早已年满十周岁了。说起来，这几年的米饭，也不算是白吃。毕竟，最近这五年，在学文习武上，我也是花了一点时间的，用了一点功夫的，也是有点收获的。
至少，跟那些寻常人家的小姑娘相比，跟自己的同龄人相比，我早已经是鹤立鸡群的了。当然，我这样想，也不是为自己的骄傲自满找借口。而是，更好地认识了自己，多了几分自觉，多了一点自我意识……
中秋之夜，方家院落。
这个夜晚，应方老汉邀请，王先生到方家赴宴。
那个傍晚，离夜幕降临尚有半个时辰左右，方老汉就这样说道：“明月啊，你到私塾走一趟，叫王先生过来聚一下，小酌几杯。”
应了一声之后，方明月就走在了前往私塾的小路上。
刚刚走出几步，她心念一闪：这几年，对于这王先生，我又有多少了解呢？是啊，平日里，我总是习惯于以自我为中心，想到自己的时候会更多一些，很少想到别人。或者说，很少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就拿这王先生来说吧，我只是知晓，他只是这个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至于别的方面，所知就极为有限，甚至是一无所知了！比如说，他娶亲没有？如果已经娶亲，那么，我们的师娘，又长得怎么样呢？是啊，这些事情，我为什么就很少去想呢？
由此看来，我的脑子，也还是不够用的了？打一个比方，我已经习惯了，以自己为圆心，然后，就自己目力、心力之所及，再想到别的人和事。仔细想来，这也符合人的认知感受特点吧？离自己太远的那一切，有意无意之中，总是容易被忽略的。或者说，你的思绪，就像一张网，网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当然，最近一两年，情形已经有所改变了吧？最主要的原因，应该就在于，多读了一点书之后，我的视野，也就更为开阔了；能够想到的人和事，也相应地增加了。
由此，也就不难想象，能够到私塾读书，还是大有裨益的啊！在好几年之前，这一切，都是无从想象的。为此，我首先就要感谢王先生，如果没有他当初的宽容，我离这些子曰诗云，就只会越来越远的了。如果把这私塾之行，也看作一条路，那么，这样的一条路，在有形这个方面，人们或许还不难理解。只是，那无形的呢？
那样一条无形的路，尽管难以形容，难以名状，难以对人说起。只是，对于我来说，也是弥足珍贵的，也是无法替代的吧？甚至，也不妨这样说，如果没有这样一条无形的路，那么，就不会有我的今天。毕竟，现如今的我，大体上已经告别了懵懂无知，有了一点自我意识，懂得寻思一点问题了。而这一切，如果放在几年之前，却是难以想象的。
至于具体的情形，尽管一时也说不清楚。不过，它们就像怀里的那些珠宝，一旦停了下来，就可以慢慢数一下的了。而在这一刻，我大可以放慢步子，仔细琢磨一番的了。
如果单从年纪上看，王先生应该有四十出头了吧？我爹跟他称兄道弟，主要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他的年纪，而是他的学识与品行。当然，年纪也不能相差太多。按理说，四十出头，早就该娶亲了。在我们这一带地方，四十出头的人，有些人，甚至都快要做祖父了。
是啊，事情的蹊跷之处就在于，我们从来都没见过师娘。
而另一方面呢，王先生也极少跟人说起，和自己婚姻家眷相关的事情。如此一来，他不说，别人也就不曾问起。
奇了怪了，无论是哪一方，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或者说，彼此之间，都有着某种微妙的默契和平衡：
你不问，我就不说；
我想说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当然，这一切，也只是我的一点感受和猜测罢了。仔细想来，当我沉迷于子曰诗云的世界里，在那种时候，甚至会“欣然忘食”。如此一来，对于王先生私人的那点事情，也就很少会想起了。因此，一种可能的情形就是，对于王先生，我的了解，究竟还是有限的。至于别人所知晓的，或许会更多一些吧？当然，这一些，都是一些小事情了。对于我来说，如何利用这几年的时间，多读一点书，方是正道啊！
有时候，我也曾这样想，我这个人，我这辈子，跟那些子曰诗云，或许就有着某种不解之缘。按理说，别的女孩子，她们也会路过王先生的私塾吧，只是，对于她们来说，路过就是路过了，她们并不曾停下脚步，慢慢地听一下那朗朗书声。如此一来，对于她们来说，读不读书，也就是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了。只是，我不会这样想的了；至少，从我路过私塾首次下意识停下之后。
当然，我这样想，这样说，倒也不是要觉得，自己就高人一等；而是，这样的一个世界，一旦展开在自己眼前，就再也退不回去了。是啊，就像在一幅让人心旷神怡的画卷之中，多少人心神俱醉，流连忘返啊！
有时候，我不禁这样想，要说家境，自己平平无奇，自然也就无缘于那些大富大贵什么的了。然而，一旦发现，除了肉眼可见的山村城郭，书本之中还有那样一个世界，我到尘世间走这么一趟，也算值得了吧？在此，我想起了“书香门第”这个词语。其实，方圆数十里之内，这样的人家，毕竟还只是极少数！如此一来，我只是由于一次路过，就把自己的生活，跟书香连在一起，也算是足慰此生了吧？
或许，别人不会这样想。在他们眼里，多读几本书少读几本书，甚至读不读书，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吧？那么，王先生也会这样认为吗？对于这一点，我倒是没有亲口问过。或许，在他看来，我只是出于好奇，才会在门槛上听一点书，并不会影响到他教书授徒，就是做个顺水人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如此一来，先生眼中的小事，就成了我心目之中的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