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嘛,总是要怀着某种希望的吧?而且,这人世间上的事情,都是会有所变化的吧?
过年之前的那个冬天,我家婆娘,还真的就怀上了!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那个走方郎中把过脉之后,满脸喜色,这样对我说道:“方大哥,恭喜,恭喜,嫂夫人有喜了!”
那样的一个时刻,我太激动了,眼泪都快要奔涌出来了:年近半百,泥土都埋了大半截的人了,总算,总算盼来了要当爹的那一刻!老天有眼,老天待我方某人不薄啊……
到了上个月,看看快到了临盆的日子,我又有点愁眉苦脸起来。那几天,从早到晚,从夜晚到白天,小雨啊中雨的,淅淅沥沥地,老是下个不停。当时我就这样想,我们这江南一带地方,到了这种时候,也就是梅雨季节了。要是在前几年,多下少下几天,也都是无所谓的。不过呢,今年呢,就有点不同了:再不晴下来,到时候,这娘俩,就连替换的衣物,都要成问题了!是啊,实在不行的话,都是初夏时节了,也要多准备一点炭火、柴火,烘烤一下衣物的。
好在,就在那天傍晚,天还真的就晴了!
吹着阵阵清风,看看那好不容易才露出小半张脸的日头,我竟然有点哽住了:天晴了,虽说是太阳也快要落山了,不过,和前几天那些能够挤出水来的日子,总是一件大好事啊!人们都说,好事成双……到了这天夜里,快到那子夜时分,孩子还真的就出世了!第一次见到孩子那胖嘟嘟的小圆脸,我不由得老泪纵横……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的时间里,尽管也是整天忙上忙下、忙里忙外,像个陀螺一样!不过,这种忙碌,说到底,心里还是甜滋滋的!再怎么说,我总算当爹了!最近这几天,婆娘的身子骨,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两人商量一番之后,还是决定,要给这孩子做一下满月。
一般情况之下,若是男娃,人们都习惯于做满月。而现如今,对于我来说,这一次,虽说是个丫头,不过,到底也是自己的亲骨肉啊!做一下满月,也算是对村邻的答谢吧?特别是,丫头刚出生的那几天,我忙不过来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帮了不少忙!现如今,情况稳定下来了,摆上几桌酒,大家高兴一下,蛮不错的!
就在这几天,那些所要邀请的客人,我都亲自登门,竭诚相邀过了。至于这个夜晚,趁着这月光明亮,我还要去邀请一位贵客。这位贵宾,就是邻村的王先生!
这个王先生,开了一个私塾,方圆数里,甚至是数十里之内,在笔墨上的功夫,也是数一数二的了!我这次登门拜访,还想借这个机会,恳请王先生,给小女起个官名!
要是换作常人,未必就敢这样想。
他们多半就会觉得,连给亲生孩子起个名字,都不会!太丢人了!至于我呢,倒不是这样想的:在私塾先生面前,方某人本来就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有什么可丢人的?在王先生面前,不懂那些之乎者也,不是很正常的吗?而且,我倒是觉得,如果信口胡扯,安一个很容易重复的什么小妹什么小花,那倒是有点丢人了!因为啊,这名字嘛,是要跟着这孩子一辈子的。起名这件事情,可不能含糊吧。
再说,平时,我也跟王先生有点交情,彼此以兄弟相称。是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小女因为名字过于烂俗,而遭致人家取笑,这王先生多半也会这样怪罪于我:“方大哥,当初,给侄女起名字的事情,你怎么不跟王某说一声呢?王某也算是读过几年书,就算起不了什么好名字,帮你斟酌一下,也还是可以的吧?”
想想也是,也不要想着会麻烦别人;该麻烦的时候,还是要走一趟的。有时候,有什么事情你都不说,人家反而会说你自以为是,眼角太高……
“哦,不知方大哥驾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王先生的话语,突然就响了起来。
方老汉这才发现,自己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之中,就来到了离王家院子只有两三丈远的林子边。当然,这一刻,如果王先生是在屋子里,也不至于是这样的。看来,天气有点闷热了,再加上月光皎洁,王先生要到院子之外透透风,乘乘凉,也实属正常。
“哦,王先生,”方老汉连忙回应道,“真不好意思了,刚才,老汉只顾着低头走路,就忘了看路了……”
那王先生到底是个读书人,也是个人情练达之辈,只听他这样说道:“方大哥,现如今,也不说什么走路看路了,先到寒舍用茶再说……”说着,就领着方老汉,进了大门之后,两人就在小院子里,喝茶赏月。
喝了几口茶水之后,方老汉就将要请满月酒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个满月酒,”王先生点了点头,“确实是要请一下的。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大家都沾一下喜气!”
“到时,还要请王兄弟忙上一阵子的……”方老汉这样说着。
王先生淡淡一笑:“像写对联贴对联、收贺仪之类的事情,兄弟勉强还能应对一二,若是到厨房烧火做菜,就有点力难胜任了。”
方老汉暗自想道:这王兄弟是个读书人,用当地土话来说,属于文边。厨房里的那些事情,他不太熟悉,也是很正常的。当然,我那边,也不缺这样的几个人手。要是让王先生在厨房里忙活,就算别人不说,我也会过意不去的。哦,刚才,他就说到了写对联,看来,这一趟,方老汉应当不至于白跑了。读书人所会的事情,寻常百姓倒是不一定……
“王兄弟,”方老汉试着这样开口道,“明天,你侄女就满月了。这些日子里,你大哥一时瞎忙,就是到了这个夜晚,都没能给闺女取个名字……”
接着,方老汉介绍了一下闺女出生前后的一些情况。
沉吟片刻之后,王先生这样说道:“方大哥,你还能想起要给闺女起个名字,着实令兄弟感动。是啊,人生在世,总不能连个名字都没有吧?此时此刻,真要起个官名了——”
说着,凝神望起那月光来。
方老汉随即会意,这是这位把兄弟,在想着和取名字相关的事情:到这一步为止,是不是可以这样觉得,这一趟,还是蛮值得的?是啊,走在前往王先生院落的小路上,我想了不少事情。甚至,我也在想着,起名这样的一件事情,再去麻烦别人,会不会有点过意不去了呢?
此刻想来,倒是我多虑了。毕竟,王先生为人豪爽大方,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古道热肠什么的。对于他这样饱读诗书的人来说,帮孩子取一个官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是啊,我如果不来,不走上这一趟,还有,就算是到了这儿,如果我不提起这件事情,王先生未必就会知晓吧?试想一下,真到了吃满月酒的那一天,倘若王先生问起小女的官名,我又该如何应对呢?
我就说,这些天,都在忙于酒席上的事情,因而顾不上?只是,在别人的眼里,这种说法也是站不住脚的吧?是啊,你就算目不识丁,就不懂得去请教王先生吗?两个人这么好的交情,你不去请,只能说明,你这个人太好面子,过于夜郎自大了吧?还有,王先生明明也有所期待,你不去请他,他反而在想,这位方老哥,是不是突然就开窍了,变得精通文墨了!人说道不轻传,你不请师,还等着先生到你家去吗?
如此这么一想,单单是起名这件事情,其实也未必就是一件小事情,它也会牵扯到好几个方面,特别是当事人。由此看来,这样一个夜晚,我到王先生家里来,还是很有必要的。事实也证明,对于这样的一件事情,王先生也是蛮热心的。
有时候,我也听人说起,今上也是穷苦人出身。只不过,为了作出一些大事情,他也在利用难得的闲暇时间,学了不少文化。是啊,要说戎马倥偬什么的,还有日理万机什么的,还有谁比得上今上呢?由此想来,时间不是问题,问题就在于,你想不想学,会不会挤时间?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确实是蛮惭愧的了。当然,我还可以这样为自己辩解,以前穷得叮当响,错过了读书的时间。生活慢慢稳定下来之后,脑子跟不上,也没有太多的闲钱和时间,在读书学文这件事情上,就只能到这一步为止了吧?还有就是,换做平时,用得上文墨的场合,也少了些。而这一切,正是王先生的拿手好戏。
想来想去,我走上这么一趟,很有必要啊!只是,到这一刻为止,这样的一件事情,似乎也没那么简单吧?此前,我也记得,人们说起这王先生,时常就是那一句“开口成文,出口成章”,是说他才思敏捷,和笔墨文字相关的事情,都是轻而易举的。而此时此刻,他却一直都在凝神静思,给人的感觉似乎就是,这件事情,似乎也没那么容易?
当然,如果我只想着尽快完成这件事情,自然可以,委婉地催促一下。不过呢,这也不太好吧,如果轻易就能想出来了,王先生就不会冲口而出吗?由此想来,小女的这个名字,倒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拟好的。从我这个门外汉的角度来看,主要的原因,似乎就在于,小女出生之际,恰逢久雨之后迎来晴天。也就是说,王先生可能也会这样想,如果随意取一个名字,就难以表达出这样一层意思。是啊,王先生如此的才学,如果随意取一个名字,而我也给小女用上了,到时候,可能就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形,比如说,人家会问起,这个名字是怎样来的呢?在那种时候,无论是我还是小女,都会据实回答,是王先生取的!也不难想象,名字好的话,人家就会夸赞王先生。与此相反,如果那个名字平平无奇,那么,对于王先生的声誉,也就是一个不利的影响了吧?
哦,这一刻的王先生,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角度来看,给一个女婴起一个名字,自是小菜一碟的了。只是,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似乎又没那么简单吧?
自己酿的酒水,我都带来了。而且,以王先生的为人,似乎也不是那种喜欢摆架子,故弄玄虚之人吧?如此一来,似乎只能这样理解了:对于这件事情,王先生格外重视,不想敷衍了事。是啊,如果随便取个大落俗套的名字,就算别人不说,王先生自己,也会觉得心有不甘的吧?
也就是说,王先生做事情,其实是这样的,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佳。哪怕眼前的这件事情,在别人眼里,是小事一桩。如此说来,眼下,我不曾出言催促,也是很正常的了?
像我这样的大老粗,一直都没机会和笔墨文字打交道,自然不懂其中的玄机与艰难。尽管,我想着,早一点解决这件事情。只是,既然有心请师,就只能再耐心等待一番的了。
好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就这样多等一阵子,也不会耽误什么的。这一刻,冥思苦想之中的王先生,如果我轻易出言打扰,只怕也不甚得体吧?说来说去,我是很想及早知晓,自己亲闺女的官名的。只不过,王先生较为慎重,不会轻易开言。他的严谨认真,对于我来说,到有点像某种煎熬了……
自己不通文墨,难以胜任,此时此刻,也只能寄希望于王先生了。
“王兄弟,你,你慢慢想……”方老汉隐隐觉得,这一刻,沉默倒是最好的,不过,情急之下,还是说了这样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