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八分钟。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樊霄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空荡的办公室,确认游书朗不在。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动作没有丝毫尤豫,直接翻开了最上面那几份报表。
他的目标明确,底下那份只露出一角的“私人行程表”。
游书朗通过屏幕,冷静地看着樊霄抽出那张纸,快速浏览。
那上面记录着未来一周的行程:周三下午去城西的私人诊所复诊(偏头痛),周四晚上和某个基金负责人吃饭,周五全天在郊区的一家温泉酒店“休息”,标注着“勿扰”。
全部是假的。
诊所是存在的,但游书朗从未去过;
基金负责人是梁耀文伪装的联系人;
温泉酒店则是随便挑选的、足够私密且便于观察的地点。
樊霄看得很仔细,甚至用手机快速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将纸张按原样放回,压好,确保看起来和之前毫无区别。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重新关上。
游书朗在休息室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鱼咬钩了。
他等了几分钟,才从休息室出来。
走到办公桌前,他看了眼那份被动过的“行程表”,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拿起桌面的车钥匙和手机,关灯,离开。
但他没有回家。
车子驶向相反的方向,开往城市另一头那家标注在“行程表”上的温泉酒店。
他需要提前做些布置。
在合适的房间安装摄象头,确认逃生信道,安排好接应的人。
路上,他给梁耀文发了条消息:“饵已放出,鱼已上钩。准备周五的‘温泉局’。”
梁耀文的回复很快:“明白。医院和基金那边也会同步布置假信息。另外,樊家老二那边又有新动作,他正在暗中接触樊霄手下的两个研发团队负责人。”
游书朗看了一眼,没立刻回复。
他将车停在酒店地落车库,戴上帽子和口罩,从员工信道进入,直接上了预留的房间。
一切布置妥当,已是深夜十一点。
游书朗回到公寓时,身体和精神都透出疲惫。
偏头痛的馀波还在隐隐作崇,喉咙发干,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脱了外套,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冲刷着紧绷的神经和皮肤上那不存在的、却仿佛依旧残留的触感?
樊霄指尖的温度,后颈被按压的力道。
水汽氤氲中,游书朗闭上眼。
他知道樊霄为什么回来偷看那份行程表。
不只是为了收集信息,更是为了确认“控制感”。
确认游书朗的动向在他的监视之下,确认这场游戏的节奏依然被他掌握。
而游书朗要做的,就是让他继续保持这种错觉。
同时,埋下真正的陷阱。
洗完澡,游书朗擦着头发走出浴室。
他只穿了件深色的浴袍,带子松松系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热水让苍白的皮肤泛起淡淡的血色,发梢的水珠滴落,滑过脖颈,没入衣襟。
他走到客厅,本想倒杯水,却在抬眼时,整个人顿住了。
公寓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樊霄站在玄关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象是新的宵夜。
但他的动作僵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落在游书朗身上。
确切地说,落在他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颊,滴着水珠的脖颈,以及浴袍敞开的领口处。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炸开了。
不再是平日那种冷静的审视、玩味的探究,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东西?
惊讶,怔忡,以及一瞬间来不及掩饰的、滚烫的欲望。
游书朗清楚地看到了。
在樊霄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火光,看到了瞳孔细微的收缩,看到了喉结无意识地滚动。
还有那只握着纸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收紧。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樊霄猛地移开了视线。
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从容的面具?
只是那面具的边缘,似乎有了细微的裂痕。
“抱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语速也快了些。
“我看你灯亮着,门也没锁紧,就……我以为你还没休息。”
理由漏洞百出。
游书朗的公寓门有自动落锁,根本不可能“没锁紧”。
而樊霄有这里的门禁卡,是前几天游书朗“无意”中留给他的,为了“方便送宵夜”。
但此刻,两人都无心戳破。
“刚洗完澡。”游书朗平静地说。
随手拢了拢浴袍的领口,动作自然,“有事?”
“给你送点粥。”樊霄将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目光依然避开了游书朗。
“看你晚上没吃多少,这个养胃。”
他说着,竟没有再往里走的意思。
“东西放这儿了,你趁热吃。我……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拉开门,快步离开了。
门被轻轻关上。
游书朗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电梯到达、离开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走到玄关,打开那个纸袋。
里面是一碗还温热的百合莲子粥,清淡甜糯。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
但此刻,他品味的不是粥,而是刚才樊霄眼中那瞬间的失态。
那是一个意外收获。
游书朗一直知道,在这场博弈中,信息、权力、心理优势,都是筹码。
但他从未将“性吸引力”也计算在内。
那不是他的武器,也不该是这场游戏的维度。
然而,樊霄的反应告诉他,有些事情,超出了计算。
欲望,往往比理智更诚实,也更容易让人露出破绽。
游书朗慢慢吃完那碗粥,将碗勺洗净放好。
然后他走到书房的计算机前,调出了公寓门口的监控录像。
画面显示,樊霄在门外站了至少五分钟,才按响门铃(无人应答,因为游书朗在浴室)。
然后他用自己的门禁卡刷开了门,走进来,在看到浴室亮着的灯和水声后,停在了客厅。
他原本大概想放下东西就离开。
直到游书朗从浴室出来。
游书朗将那段录像备份加密。
然后他关掉计算机,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梳理着今晚的一切。
但游书朗没有因此放松。
他知道樊霄的敏锐和行动力。
假行程表的陷阱,未必能困住他太久。
而欲望的破绽,同样可能成为双刃剑。
既能扰乱对方,也可能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