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三十六岁时的某日清晨七点。
体检中心的电话打来时,游书朗正在审阅一份新药临床试验方案。
电话那头的声音礼貌而平静:“游先生,樊霄先生的胃镜活检结果出来了,需要您尽快来医院一趟。”
游书朗握着钢笔的手停在空中两秒,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我马上到。”他声音平稳,挂断电话。
起身,关计算机,拿外套,动作流畅得象演练过千百遍。
只是经过王局长办公室时,他顿了顿:“王局,上午的会议我请个假,家里有点急事。”
王局长从文档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吧,需要帮忙就说。”
车子开往医院的路上,樊霄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圈。
“可能只是炎症。”他说。
“恩。”游书朗专注看着前方路况,右手伸过来,握住樊霄的手,“别瞎想。”
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气味浓重。
医生办公室里,主任指着胃镜影象图上的某处:“这里,早期病变。建议尽快手术,没什么风险,但不能再拖。”
游书朗的背脊挺得笔直:“手术成功率?”
“我是他的意定监护人。”游书朗从公文包里取出公证书复印件,“所有文档,我可以签。”
医生看了看文档,又看看两人:“你们……”
“我会调整工作。”游书朗截断医生可能有的疑虑,“家里有保姆,儿子也上初中了,能帮忙。”
从办公室出来,樊霄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游书朗按电梯。
“你刚才,”樊霄侧头看他,“特别象当年在评审会上怼人的样子。”
“有吗?”
“有。”樊霄伸手,碰了碰游书朗紧抿的嘴角,“别绷着,我都不紧张。”
游书朗握住那只手,攥得很紧。
手术前一晚,病房里的灯光调到最暗。
樊霄靠在床头,膝盖上放着平板计算机,手指滑动着。游书朗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还不睡?”
“马上。”樊霄应着,手指却没停。
游书朗走到床边,抽走平板。
屏幕上是一份遗嘱更新草案的pdf页面。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以防万一。”樊霄抬头,笑了笑,“信托条款得尽快落实,小宇还没成年,还有你……”
“樊霄。”游书朗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沉。
他把平板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拿起,点开删除,确认,一气呵成。
樊霄愣住了。
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冰凉,指尖有细微的颤斗。
“你听着,”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会好好的。手术会成功,然后我们还要一起活到七八十岁,看着小宇结婚生子,看着孙子孙女上学。遗嘱?用不着。”
樊霄眼框一点点红了:“我怕。”
“怕什么?”
“怕留你一个人。”
游书朗倾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呼吸相闻。
“我们有儿子,有家,有法律保障。”他声音放得很轻,“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不是现在说这个的时候,等你好了,我们再讨论七老八十的事。”
樊霄闭上眼睛,“好。”
手术当天清晨,护士拿着同意书进来时,游书朗已经穿戴整齐。
他接过文档,在家属签字栏写下名字。
笔迹稳健,和平时批阅文档时一模一样。
护士忍不住说:“游先生,您签字手都不抖。”
游书朗放下笔,看向病床上已经换上手术服的樊霄。
“因为我相信他会回来。”
樊霄被推出病房前,忽然喊他:“书朗。”
游书朗走过去。
樊霄躺在推床上,脸色有些白,却笑得温柔:“我爱你。”
游书朗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我知道,快去吧,我等你。”
手术室的灯亮了六个小时。
游书朗坐在走廊长椅上,没碰手机,没看书,只是看着那盏灯。
小宇下课赶过来,挨着他坐下,小声说:“爸,爹地会好的。”
“恩。”游书朗搂住儿子的肩膀。
灯灭时,游书朗站起来,腿有些麻。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下来:“手术很成功,病灶切得很干净。观察两小时,就可以回病房了。”
游书朗点了点头:“谢谢。”
声音哑得厉害。
樊霄被推出来时还昏睡着,脸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游书朗跟着推床走,手一直轻轻搭在床栏上。
回到病房,监测仪器嘀嗒作响。
游书朗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樊霄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下午三点,樊霄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
游书朗立刻倾身:“醒了?”
樊霄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到他脸上,声音干哑:“……几点了?”
“下午三点。你睡了六个小时。”
樊霄想抬手,被游书朗轻轻按住:“别动。疼吗?”
樊霄摇摇头,又点点头,象个坦诚的孩子:“疼。”
游书朗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医生说还不能喝水。忍忍。”
“儿子呢?”
“在学校。晚上视频。你现在就专心养着,别的别管。”
樊霄虚弱地笑了笑:“游处长……训人……还是这么凶……”
游书朗眼框红了,低头掩饰:“对,就凶你。快点好起来。”
两周后出院回家,游书朗把书房搬到了一楼客房。
“你睡这儿,我睡沙发。”他指着客房里的双人沙发床,“方便照顾你。”
樊霄抗议:“我没事了,能上楼。”
“医生说三个月内不能爬楼梯。”游书朗不容反驳,“要么睡这儿,要么我陪你住酒店套房去,选一个。”
樊霄闭嘴了。
复健的日子锁碎而漫长。
每天清晨,游书朗准时六点起床,熬小米粥,煎鸡蛋,搭配清淡小菜。
然后叫醒樊霄,测体温,记录,看着他吃完药。
中药很苦,樊霄第一次喝时皱紧眉头。
游书朗举着勺子:“喝不喝?不喝今晚睡沙发。”
樊霄乖乖张嘴。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两人在小区散步。
樊霄走得很慢,游书朗陪在旁边,半步距离。
“樊总,”游书朗调侃,“以前雷厉风行,现在象个小老头。”
樊霄瞪他:“等我好了,背你上楼。”
“行啊,我等着。”
晚上,樊霄偷偷打开笔记本计算机,被游书朗抓个正着。
“干什么?”
“有个视频会……”
游书朗合上计算机,没收:“公司离了你三个月不会倒。现在你是病人,我是监护人,听我的。”
樊霄看着他把计算机锁进柜子,叹了口气:“游书朗,你比我爸还管得严。”
“恩,有意见?”
“……没有。”
深夜,游书朗给樊霄按摩因卧床而乏力的双腿。
手法是特意跟康复师学的,力道恰到好处。
“书朗,”樊霄忽然开口,“我生病这几天……你瘦了。”
游书朗手下没停:“恩。所以你要快点好,换你照顾我。”
“好。等我好了,天天给你做饭。”
“不要。”游书朗抬起头,笑了,“你做饭太精致,累。我们就普通吃,普通过。”
樊霄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书朗,”他声音很轻,“我好象总是在接受你的照顾。”
游书朗反手握住他,十指相扣。
“因为我愿意。”他说,“樊霄,爱不是计较谁付出多,而是需要的时候,彼此都在。你忘了?我生病的时候,你也这么照顾过我。”
樊霄想了想,笑了:“你指的是你去年重感冒,我熬粥结果把锅烧糊了那次?”
“还有前年肠胃炎,你半夜跑三条街给我买药。”
“那这次算扯平了?”
“不算。”游书朗俯身,在他唇上轻碰一下,“我们之间,永远不算这个。”
窗外月色正好,房间里弥漫着中药的淡淡苦香,和两个人交缠的温暖呼吸。
病痛是考验,而他们又一次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