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这天,北京下着细雪。
游书朗推开家门时,屋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在木质地板和樊霄身上。
樊霄坐在沙发里,膝头放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方形物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边缘。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便象被粘住了似的落在游书朗身上,嘴角先于意识扬起了温柔的弧度。
“回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暖意,“冷吗?”
“还好。”游书朗脱下外套挂好,目光被那个牛皮纸包吸引,“这是?”
樊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递出礼物,而是很自然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暖了暖游书朗微凉的手背,才将东西轻轻递过来:“生日礼物。”
游书朗接过,重量比想象中沉。
纸面包裹得很仔细,边角平整,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中用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字:
“给书朗——馀生的第一天。”
“打开看看?”樊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目光专注地流连在游书朗的脸上,不想错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游书朗走到餐桌旁坐下,小心地拆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是深褐色的厚实卡纸,没有任何标题或图案。
他翻开第一页,呼吸顿住了。
那是樊霄的字迹。
不是打印,不是誊抄,是钢笔在纸上留下的、力道不均的墨迹。
有些字迹工整清淅,有些潦草颤斗,甚至有几处墨水晕开的小点,像被水滴浸过。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孟氏药业今正式更名为‘归途’,你是我馀生的全部方向。”
游书朗的手指停在“归途”两个字上。
墨水在那两个字上微微洇开,可以想象书写者落笔时的停顿与用力。
他翻到第二页。
“今天是你生日。去年今天,我在你楼下站了一夜,没敢上去。今年……我连站在楼下的资格都没有了。书朗,生日快乐。希望你永远不要想起我。”
游书朗的呼吸滞住了。
2023年12月30日,他们决裂后,自己全力备考的那段日子。
每天凌晨睡,清晨起,咖啡当水喝。
他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侧,有人在他的生日那天,写下“希望你永远不要想起我”。
他翻开下一页:
“书朗,今天‘归途’拿到了第一个专利。如果你在,会怎么评价?会说我终于做了件正经事吗?”
2024年春,樊霄24岁,“归途”创立半年。
那时自己26岁,刚进药监局不久,每天埋首于案例和审评报告。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深夜,有人拿到了公司的第一个专利,第一反应是问他怎么评价。
再翻一页:
“谈判很累,对方耍手段。如果是以前的我,会用更狠的方式还回去。但现在不行,书朗,我不能。想到要配得上你,又有了力气。”
游书朗的指尖开始发凉。
他能感受到身后樊霄靠近了些,体温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传来。
但樊霄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呼吸都放得很轻。
“又梦到前世了。惊醒时满身冷汗,坐在床上直到天亮。对不起,我还是会怕,怕这辈子也做不好。”
他继续翻。
第六页:
“今天在行业会议上听到有人提到你,说国家药监局新来的游科长专业过硬,原则性强。我坐在台下,手在抖。你做到了公正,哪怕是对我。”
第七页:
“新加坡的事故报告终于定稿了。写到最后部分时,反复修改了十七遍。每一遍都在想,如果是你在审,会挑出什么问题。书朗,我好象把你的声音刻进脑子里了。”
第八页:
“晨曦基金资助的第一个罕见病患儿病情好转了。医生说,是那笔研发资金起了关键作用。我在医院走廊站了很久,想如果你知道,会不会觉得……我好象终于做了件对的事?”
眼框开始发热。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继续往下翻。
页数很多,很厚。
有些是完整的段落,有些只是零碎的句子:
“公司研发进度超前了,但我好象不会高兴了。以前拿到好数据第一反应是算能赚多少钱,现在第一反应是……你会不会觉得这个设计有问题?”
“在日内瓦没能‘偶遇’到你,在咖啡馆坐了一整天。服务生问我是不是在等人,我说是。他又问等谁,我说……一个不会来的人。”
“收到你发来的工作邮件了。盯着‘游书朗’三个字看了十分钟,才敢点开。问题很专业,我回答得更专业。但最后那句‘樊总变化很大’,让我对着屏幕坐了一夜。”
“阿尔卑斯山下的湖,真的很美。把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感觉象在剖自己的心。但我不后悔,书朗,有些话必须说,有些真相必须让你知道。哪怕……你听完后没有回应。”
“你同意了试用期。看见“准予试用”四个字的时候手在抖,鼠标差点握不住。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每一秒我都想珍惜,又怕太珍惜会让你有压力。
“新加坡的核查结束了。在车库里看着你离开,突然想起前世我也这样看过你很多次——从监控里,从车窗后,从你不知道的角落。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看着我,眼里没有恨。”
游书朗一页一页地翻着。
有些记录很短,只有日期和一句话:“今天很想你。”
有些很长,详细写了某个技术难题的突破,或某个商业决策的伦理考量,末尾总会加之一句:“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有些页面上有细微的褶皱,像纸张被用力攥过。
有些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标注的时间都是凌晨两三点。
游书朗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很干净,只有两行字:
“2025年12月30日,游书朗生日。终于可以把这本册子送出去了。
馀生的每一天,都和你一起书写。””
游书朗盯着那两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樊霄就站在餐桌对面,静静地望着他。
他的目光很专注,像蓄着一池深潭,映着游书朗的倒影。
手轻轻搭在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粉色,泄露了他平静外表下翻涌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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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书朗撑着伞:“你又只带一把。”
樊霄挤进伞下:“这样近些。”
雨丝斜飘进来,樊霄不动声色把伞往游书朗那边倾。
“你肩膀湿了。”游书朗说。
“那换你倾(亲)回来。”樊霄眼里有狡黠的光,“公平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