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点砸在咖啡馆的落地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将窗外的街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裴星冉指尖捻着咖啡勺,轻轻搅动着杯里的拿铁,奶泡在瓷杯里旋出一圈圈温柔的纹路。傅聿深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本财经杂志,目光却时不时飘到她脸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刚才那家店的芝士蛋糕,是不是没吃够?”他忽然开口,合上杂志,指腹敲了敲桌面,“等雨停了,我去给你买一块。”
裴星冉抬眼,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飘进来,带着点湿凉的气息。她摇摇头,放下勺子,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不用啦,下午吃太多甜食,晚上该睡不着了。”
傅聿深失笑,伸手越过桌子,捏了捏她的指尖:“你啊,就是嘴硬。”
两人正说着话,玻璃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风。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一个穿着深蓝色清洁工制服的男人,低着头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把半旧的拖把,肩上搭着块皱巴巴的抹布,裤脚卷到膝盖,沾满了泥点,看起来狼狈极了。
“抱歉抱歉,”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老板让我来拖拖门口的积水,马上就好,不耽误你们。”
咖啡馆的老板从吧台后探出头,挥挥手:“快点弄,别把客人的鞋子溅湿了。”
“哎,好嘞。”男人应着,拎着拖把走到门口,弯腰开始卖力地拖地。他的动作很笨拙,像是刚做这份工作没多久,拖把在地上划着不规则的弧线,溅起的水珠沾湿了他的裤脚。
裴星冉没太在意,转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雨景。傅聿深却皱了皱眉,目光落在男人佝偻的背影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这个背影,有点眼熟。
男人拖到他们座位附近时,大概是地面太滑,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往前扑去。手里的拖把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撞在桌腿上,脏水溅了一地,甚至有几滴溅到了傅聿深的皮鞋上。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弯腰去捡拖把,手忙脚乱地想拿抹布去擦傅聿深的鞋子,“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擦干净……”
他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恐惧和羞耻填满,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裴星冉也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见到林子轩。
眼前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眼高于顶的林子轩,判若两人。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夹杂着刺眼的白发;曾经穿着高定西装、皮鞋锃亮的他,现在穿着洗得发白的清洁工制服,满身泥泞;曾经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傲慢的眼睛,如今布满了红血丝,浑浊不堪,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岁月和落魄,把他打磨得连一点原来的影子都不剩了。
傅聿深的眼神冷了下来。
林子轩。这个名字,也像一根埋在时光里的刺。他是裴星冉的表哥,也是曾经处心积虑想吞并神盾科技、不惜一切代价想把裴星冉拉下马的人。后来东窗事发,他不仅输掉了所有的筹码,还背上了巨额债务,从云端跌入泥沼,彻底销声匿迹。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咖啡馆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风铃偶尔的响动。周围的客人察觉到不对劲,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子轩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裴星冉,又看看傅聿深,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像是看到了索命的阎王。他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们两个。
他怕裴星冉的眼神,怕傅聿深的冷脸,更怕他们认出自己,把他如今的狼狈不堪,当成一场笑话。
“你……”裴星冉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问一句“你还好吗”,还是该像陌生人一样,视而不见?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子轩突然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猛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看都不敢再看他们一眼,抓起地上的拖把,转身就往门外冲。
“哎,你还没拖完呢!”老板在后面喊他。
林子轩像是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他跑得太急,脚下再次打滑,重重地摔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手里的拖把滚出去老远,他却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雨幕,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把他的背影浇得透湿,像一只仓皇逃窜的丧家之犬。
咖啡馆里一片寂静。
老板走过来,看着门口满地的脏水,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的,新来的就是不靠谱。”
傅聿深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皮鞋上的水渍,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狼狈逃窜的男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裴星冉却久久没有回过神。她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角,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刚才林子轩摔倒的地方,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恨了,也不怨了。只是觉得,有点唏嘘。
曾经的林子轩,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他总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总觉得裴星冉不过是个运气好的丫头,总觉得傅聿深是仗着家世背景。他处心积虑,机关算尽,想要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想要挤进那个他梦寐以求的阶层。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没得到。
反倒是把自己,活成了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
“别看了。”傅聿深放下纸巾,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很暖,“都过去了。”
裴星冉转过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林子轩的结局,是他自己选的。他背叛了亲情,算计了别人,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怨不得任何人。
傅聿深看着她眼底的怅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种人,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裴星冉笑了笑,弯了弯眼角:“我没放在心上,就是有点感慨。”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你说,他刚才看到我们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傅聿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大概是在想,怎么会这么倒霉,遇见我们吧。”
裴星冉被他逗笑了,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傅聿深放下杯子,看着她,眼神认真,“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被我们认出来。因为我们的存在,就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曾经的他,拼命想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想把他们踩在脚下。如今的他,却连站在他们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这大概,就是对他最狠的惩罚了。
不是牢狱之灾,不是身败名裂,而是彻底的遗忘。
被他曾经拼命想挤入的阶层,遗忘。
被这个他曾经想掌控的世界,遗忘。
甚至,被他自己,遗忘。
雨渐渐小了,窗外的街景慢慢清晰起来。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咖啡馆门口的积水,被后来的清洁工拖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个狼狈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傅聿深结了账,拿起放在旁边的伞,牵着裴星冉的手,走出了咖啡馆。
门口的风铃再次叮当作响。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傅聿深撑开伞,将裴星冉护在怀里,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要不要去逛逛旁边的花店?”傅聿深低头问她,“我记得你喜欢的那家,就在前面。”
裴星冉抬头看他,阳光透过伞面,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她笑着点头,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好啊。”
两人说着话,慢慢往前走,谁都没有再提起刚才那个名字。
街角的风,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了。
就像那个叫林子轩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时光的尘埃里。
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的野心和算计。
也再也不会有人,在意他如今的落魄和狼狈。
走到花店门口时,裴星冉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娇艳的玫瑰,眼睛亮闪闪的。傅聿深看着她的侧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推开门,牵着她走进去:“喜欢哪束?都买下来。”
“不用买那么多啦。”裴星冉踮起脚尖,指着一束香槟玫瑰,“就要那束吧,我喜欢这个颜色。”
花店老板笑着走过来,熟练地包好花束:“傅太太眼光真好,这束是今天刚到的,最新鲜了。”
傅聿深付了钱,接过花束,递给裴星冉。玫瑰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清甜又温柔。
两人走出花店,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漂亮极了。
裴星冉抱着花束,抬头看着彩虹,嘴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傅聿深看着她,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回家吧。”他说。
“好。”裴星冉点点头,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笑意。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花束的香气混着晚风的气息,温柔得不像话。
身后的咖啡馆,渐渐远去。
那个狼狈的背影,那个叫林子轩的男人,终究是成了街角的一粒尘埃。
被风吹散,被雨打湿,被时光,彻底掩埋。
而裴星冉和傅聿深的故事,还在继续。
有暖阳,有花香,有岁岁年年的安稳和幸福。
这就够了。
走到路口时,裴星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街角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她笑了笑,转过头,握紧了傅聿深的手。
往前走,别回头。
未来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
有他在身边,每一天,都会是最好的模样。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像是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而那些过往的阴霾和尘埃,早已被风吹散,消失在了岁月的尽头。
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