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与张居正联合发声后,京师诸官没有任何收敛。
一个个仍如打了鸡血般争辩大明能不能与俺答部落互市议和。
参与的官员越来越多,言辞也越来越尖锐。
甚至有人将大明与俺答议和比作宋室与金议和,一旦和议,必遭亡国之耻,凡主张议和者都是国贼、软骨头、大明的罪人。
还有官员浑水摸鱼,上奏继续评击吕调阳、张四维、申时行等日讲官。
将这些人弹劾下去。
日讲官的美差就能落在后面排队的官员身上了。
之后,更有言官上奏怼了高拱与张居正。
称二人所言的“莫为假设而争吵”实乃含糊塞责之托词,喊话内阁必须要针对此事给出一个确切说法。
官场越吵越凶。
民间街头的诸多书生士子也随着唾沫横飞地讨论起来。
多数书生都是空有一腔热血,眼神清澈得透着愚蠢。
在对国情没有丝毫了解的情况下,开口就高呼类似“竹宁折而不可损其节,玉宁毁而不可损其白”这类彰显气节的话语。
然后跟随着科道言官们的脚步。
先评击日讲官德不配位,再评击主张互市和议的官员,最后评击高拱与张居正含糊其辞,无阁臣担当。
谁评击得尖锐,谁的角度刁钻,谁就能得到欢呼,谁就能成为名士。
甚至还有一些以窑子为家的富家子弟或官二代,也都紧蹭热点,发表意见,为脸上贴金,称议和有辱国体,朝廷应该弘扬太祖崇尚武德的精神,灭掉鞑靼,扬大明国威。
很多人看似为国发声,实则是为自己赚取名声。
真要将他们拉到边境或让他们为战事捐钱,他们立即就会改变说法。
……
都察院,山东道御史公房内。
顾衍翻阅着诸多官员的奏疏抄录件以及最新的民间小报,不由得无奈一笑,喃喃道:“这潭水是真浑啊!若朝廷有将鞑靼各部灭掉的实力,怎会等到现在?”
如今的官场就是这样。
每个人都被名利驱使着,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所以总有党争,总有内斗,总是不和谐。
顾衍将反对互市议和的人分为三类。
其一,为气节而反对者,代表人物:河南道监察御史周希旦。
这类人是有家国情怀的。
同时又是顽固的、狭隘的、不了解边情实况与战争本质的人。
目前的俺答部落有十馀万部众,着盔甲者三万馀人,战马十馀万匹,鞑靼诸部大多都受其差遣。
若全面开战,大明就算倾尽国力而战,能打跑他们也灭不掉他们。
且后者作为游牧民族,擅于逃跑,大明想要抢夺他们的资源,比干掉他们都难。
所以,目前大明秉持的态度是:修筑长城,加强兵力,以防御为主,几乎不主动出击。
高拱与张居正之所以没有表明态度。
是因赞同互市议和,必遭无数人评击。
而若称反对互市议和,就相当于宣告战争是解决北境冲突的唯一方式。
如此,容易加剧双方发生更严重的军事冲突。
当下,西南的土司、辽东的女真各族都在蠢蠢欲动,一旦引起全面战争,足以将当下的大明拖得民不聊生。
张居正给王崇古、戚继光等九边将帅写信时,不止一次称:绝不能战。
他清楚,战争打的是钱。
如今的大明连拖欠商人的商款都需从隆庆皇帝的内帑里借,若打起仗来,必然要加税剥削百姓。
若再有内乱发生,大明这艘船说翻就翻。
只为气节而不考虑实情的人,最容易好心办坏事,这样的人,越努力,越坏事。
……
其二,为利益而反对者,代表人物:英国公张溶。
英国公张溶好战,一方面是认为俺答部落容易出尔反尔,另一方面则是想为一众勋臣谋个前程。
没有战争,哪来的军功;没有军功,哪来的地位;没有地位,哪来的荣耀与财富。
而反对他的定国公徐文璧,则是安于和平,厌倦战争,不愿勋臣子弟再出现大规模伤亡。
……
其三,为虚名而反对者。代表人物:官场与民间的墙头蓬草。
这类人大多都是投机取巧之辈,想靠着反对互市议和,谋得一个清直之名。
他们不关心军政,不关心国库充裕是否,也不在乎死掉多少人,他们只知随众或夸或骂,捕风捉影,高谈阔论。
正是这群人将此事闹得越来越难以收拾。
……
一场战争足以将一个国家拖死,更遑论西南土司、辽东女真都不安定。
高拱与张居正不表态,自然是认为互市和议有发生的可能性,不过当下时机未到,他们不想将这扇让大明与俺答部都能修养生息的和平之门彻底堵死。
但是经由官员与书生们这么一闹,内阁必须要迅速明确表态。
不然大明的一众边帅与对面的俺答部落都会被这股强大的反对互市议和的舆论所裹挟,加速更大型战事的爆发。
多数不一定代表着真理,但却能代表着舆论。
而舆论是能够令真相变样的。
在顾衍眼里,真正的大国尊严,是让所有百姓都吃饱穿暖,而不是穷兵黩武,为了所谓的大国颜面而掀起战争。
可惜,他是少数人。
顾衍想了想后,喃喃道:“此事是危机也是契机,接下来就看内阁如何表态了?五位阁老非常清楚当下的朝廷有多脆弱,他们绝对不会反对互市和议,但要说服一大群顽固派,恐怕也有些难!”
“唉!阁老们的压力还是很大的,谁顶着这个重担恐怕谁都睡不好,希望他们能想出一条好办法,我是不愿再动脑子了,当下也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
这日午后,内阁值房,二楼会议厅。
五大阁臣聚在一起。
在大明与俺答部目前的关系认知上,五大阁臣没有任何分歧,讨论了不到一刻钟,便定下了统一的说法。
“战,则不惧战;和,则不惧和。”
即不放弃用战争解决冲突,但在合适的条件下也不拒绝和谈。
这就是阁臣们的大局观,也是当下的最优解。
在大明没有实力完全能灭掉鞑靼各部落前,必须敞开着互市和议这扇门。
当下的大明,不能再折腾了,朝廷与百姓都需要休养生息。
且在新政改革的大势之下,一旦爆发战争,一切新政成果都会被摧毁。
陈以勤轻捋长须,道:“列位,咱们如何对外解释呢?若扔出这么一句话,恐怕违逆祖制、媚虏怯懦的罪名立马就要扣在咱们头上了,这次的反对者太多了!”
“唉!”
李春芳长叹一口气,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要说服一群站在祖制与大国尊严的至高点上高谈阔论、博取名声的顽固派,难如登天。
高拱下巴一抬。
“哼!若做任何事都想着说服所有人,那什么事情也做不成。我建议,我们联名发声,表明态度,在陛下准许后,禁止朝堂百官与民间百姓再议此事,日后无论是否有互市和议的可能性,都是我们五人担着责任,何惧之有?”
高拱打算以强权堵住所有人的嘴。
李春芳微微皱眉,开口道:“该解释还是要解释的,我觉得这道表明态度的文书不宜令肃卿撰写,你们谁愿意撰写?”
李春芳不想晚节不保,不想朝堂爆发内乱,他问完问题后便看向张居正。
当下,能撰写此文章者,非张居正莫属。
张居正胸膛一挺。
“我觉得以陛下与内阁之权堵住反对者的嘴,是最有效的方式,若想着解释,解释越多,越易被攻击,越易陷入辩驳之中!”
张居正的态度很坚决,他不屑于向那群或为利益、或图虚名,或狭隘迂腐的顽固派解释。
更了解这些人巴不得内阁阁臣与他们意见不一吵起来。
吵输了不丢人,吵赢了,那就露大脸了。
李春芳有些生气,没想到张居正竟也想着以强权解决此事。
“那……那……就由老夫来拟定吧!”
“我反对!”高拱看向李春芳,道:“李阁老,解释太多,反而会使一众反对者更加嚣张,顾虑太多,事事难成啊!”
李春芳没想到高拱竟敢当众反驳他,当即双手一摊。
“那你们说,此事该如何处理?若要以内阁之权压人,我不同意,朝堂是讲规矩讲道理的地方,以权压人,必然会导致内斗,后续会越来越乱!”
李春芳完全没脾气。
在内阁,他最强烈的抗议方式就是表明态度,然后两手一摊,道出一句:你们看着办!
赵贞吉有些鄙夷地望了李春芳一眼,心想着:我要是首辅,被两名阁臣连拒,要么掀桌子要么砸茶杯,首辅权威高于一切!
冷场之际,陈以勤开口了。
“诸位,你们觉得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写的那篇《论大阅礼疏》如何?如果我们提供文书,令他撰文解释呢?顾御史在此事上并未上奏,想必和咱们的想法一致!”
此话一出,几人的眼睛都亮了。
顾衍写的那篇《论大阅礼疏》的超大版,如今还在通政使司摆放着呢!
五大阁臣的值房内也都存有一份。
五大阁臣都擅于写公文,但也不得不钦佩顾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将一年来京营将士的进步总结得那么细致。
高拱眼珠一转,露出一抹笑容。
“我同意,反对互市议和的官员大多都是为清名而空谈,既不了解北境边事,又不知俺答部的实力,刚好可以让顾御史为他们普及普及!”
“若顾御史能将解释的理由写的如《论大阅礼疏》那般细腻扎实,绝对能好好打一打那群空谈者的脸,让他们记得下次开口说话时需要提前准备,不敢再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附议!”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几乎同时说道。
虽然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丢到一位正七品的御史官的身上有些不要脸,但他们没有别的方法,且相信顾衍有能力写好这篇文章。
……
约两个时辰后,近黄昏。
本准备放衙回家的顾衍被赵贞吉唤到总宪厅。
顾衍一进门就看到五竹框满满的文书以及一脸笑容的赵贞吉。
“长庚,无须多礼,坐!坐!坐!”
顾衍见赵贞吉如此热情,感觉即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上官示好,准有大事。
随即,赵贞吉铺垫了一番顾衍的优秀后,开始为顾衍布置任务。
“长庚,这类文章需要撰写者有极强的记忆力、充沛的体力以及细腻的总结能力,虽然很适合你,但当其他四位阁老推荐你来写时,老夫还是出言拒绝了,因为这个担子太重了。老夫本想着自己来写,但他们都不同意,觉得老夫远不如你,老夫只能妥协……”
“不过还好,这篇文章的主题已经定下了,即:战,则不惧战,和,则不拒和。五位阁老希望能用这篇文章了结此事,让朝堂民间都不再有争论,老夫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务……时间紧迫,越快越好,你便在总宪厅旁边的茶室去写吧,老夫已命人准备好桌椅笔墨了!”
顾衍听明白赵贞吉布置他的任务后,忍不住在心里将五大阁老都骂了一顿。
这哪里是写一篇文章,分明是五大阁老将两京十三省突然转移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若担不起来,就要背黑锅。
果然,干的活越多,活就越多。
日后若有这样的事情,大概率还会落在顾衍的头上。
顾衍想了想,只得拱手道:“多谢五位阁老重视,下官一定倾尽全力来写!”
“好,好,那今晚你就晚些回家,这些公文是不能带回家的!”说罢,赵贞吉乐呵呵地回家了。
顾衍坐到一旁茶室,开始思索起来。
桌子旁边的五竹框文书,俨然如两京十三省一般重。
这篇文章,只能成而不能败,必须要能经受一大群官员挑刺。
“是危机也是契机,若我能完成此事,那就是让五大阁老都承了我的情,此乃难得的可获得特例擢升的良机!”
顾衍如此安慰自己,顿时有了精神。
他与五大阁臣观点一致且非常喜欢这个不卑不亢的主题,对自己还是非常有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