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越醒来,看见了天花板。
他想起了在列车上和杀手医生的那场搏斗。
缓缓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满是憔瘁。
是王芳。
她趴在床边,看起来累坏了,就那样沉沉的睡着。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陪护床上,他的母亲黄春玲,也和衣而睡。
张越想动一动,但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就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声抽气惊醒了趴在床边的王芳。
“张越,你醒了!”
“你终于醒了!医生,医生!”
她一边喊着,一边就要起身冲出去叫人。
“别……”张越虚弱的开口,“我没事,别大惊小怪的。”
他这一开口,把陪护床上的黄春玲也惊醒了。
黄春玲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看到儿子真的醒了,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的儿啊,你可算醒了!你要是再不醒,妈……妈可怎么活啊。”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了。
黄春玲和王芳都愣了一下,这个时候,会是谁来?
不等她们反应,门被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庞国庆。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这位公安处的副处长身上,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他身后的人吸引了。
黄春玲不认识他,但能感觉到这人身份不一般。
王芳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只有躺在床上的张越,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
虽然只是在文档和内部文档上见过照片,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唐卫国。
“唐……唐局!”
庞国庆侧过身,躬敬的介绍道:“这位就是张越同志。”
“小同志,感觉怎么样?”
“报告首长!”
张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
“你现在是英雄,也是伤员,就给我老老实实的躺着。这是命令!”
“好小子,我听国庆说了,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还有我们那几个搞研究的宝贝疙瘩,这次可就真的要交代在东海了。”
他转过头,看向黄春玲和王芳,脸上的笑容很亲切。
“您就是张越同志的母亲吧?您辛苦了,为我们铁路公安系统,培养出了一个好儿子。”
黄春玲脸都涨红了,说道:“领导……领导您太客气了,这……这是他应该做的,应该的……”
唐卫国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满脸通红的王芳身上,眼里带着笑意。
“这位,想必就是庞处长在电话里跟我提过的,那位在危急关头,一直陪伴在张越同志身边的王芳同志吧?”
王芳的脸一下就红透了,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
但接下来,唐卫国的表情变得严肃郑重起来。
他后退一步,对身后的年轻秘书点了点头。
那名秘书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个蒙着红丝绒布的托盘,走到了病床前。
“张越同志!”
“鉴于你在隐龙专案,特别是在抓捕医生的行动中,表现出了巨大的勇气和牺牲精神!”
“经铁道部公安局党委研究决定,并报请公安部批准!”
“授予你——个人一等功!”
话音落下,他亲自从托盘上拿起那枚奖章,俯下身,郑重的别在张越胸前的病号服上。
那一瞬间,张越感觉到了奖章沉甸甸的分量,贴着他的胸膛。
庞国庆站在一旁看着,眼框都有些发红。
个人一等功。
和平年代的个人一等功。
这是很多公安干警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荣誉。
而张越,一个入警才几个月的新人,就拿到了。
黄春玲和王芳捂住了嘴,眼中泪光闪铄。她们或许不懂这枚奖章的全部含义,但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光荣。
授完奖章,唐卫国的脸上,再次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拿起托盘上那个厚得吓人的信封,塞到了张越的手里。
“小同志,这是部里给你的个人奖励,五百块钱。”
“五……五百!”
黄春玲和王芳,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在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五百块钱是一笔能改变一个家庭命运的钱。
张越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心里很不平静。
但他更明白,这份奖励背后,是何等的风险与牺牲。
“谢谢首长!谢谢组织!”
然而,唐卫国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国庆留下,其他同志,包括我的秘书和医护人员,请先在外面回避一下。”
“我有些关于案情的特殊情况,需要单独和张越同志了解一下。”
黄春玲和王芳对视一眼,有些疑惑,但还是站起身,和秘书、护士一起退出了病房。
庞国庆亲自将门关上,并反锁。
一时间,整个病房里顿时一片寂静。
只剩下了三个人。
唐卫国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张越的床边。
“张越同志。”
“斩首名单的事情,国庆已经全部向我汇报了。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们整个铁路安防事业的命。这个功劳,怎么奖,都不过分。”
“但是……”
他的话锋猛的一转。
“抓到一个医生,解决了外部的威胁。可我们内部的问题,却因为这次的案子,清清楚楚的摆在了我的面前。”
“从东海处一个普通的列车长吴志刚,到给黑恶势力当保护伞的黄德君,再到我们缴获的帐本上那长串名字,甚至还涉及到其他路局……”
“衔尾蛇组织固然可怕,但真正让我寝食难安的,是我们内部的这些蛀虫。”
“国庆跟我说,你从一开始,就对内部渗透很警剔。你吞钥匙也好,硬顶马卫东也罢,保护的不只是案子,更是那本能挖出所有内鬼的帐本。”
“你,比很多人,都看得更远,也看得更透。”
张越的心猛的提了起来。
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唐卫国要说的话,分量会比那枚一等功奖章还要重。
果然。
唐卫国看着他,一字一句的,用一种近乎托付的语气说道:
“张越同志,我现在,需要一把刀。”
“一把锋利、干净,不被任何人知道,也足够忠诚的刀。”
“一把能帮我,把我们铁路公安系统内部那些烂掉的部分,一块块剔除干净的手术刀。”
“所以,我决定,以隐龙专案的名义,成立一个保密的特别审查小组。”
“这个小组,没有正式编制,没有公开文档,甚至在系统内部,都不允许留下任何记录。”
“它的代号,叫清道夫。”
“而我希望,由你,来担任这个小组的组长。”
张越的脑子嗡的一声。
让他当组长?成立秘密审查小组?这……简直闻所未闻。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警察的职责范畴。
这是在授权他去审查自己的同志,甚至自己的领导。
这其中的风险和压力,远比和杀手搏命要大得多。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旁边的庞国庆。
庞国庆也一脸震惊。
显然,这个决定,唐卫国在此之前,也从未向他透露过。
“我知道,这很难,甚至很危险。你要面对的,不再是拿着刀枪的敌人,而是那些穿着和你一样制服,却在背地里干着肮脏勾当的自己人。”
“这个担子很重。但是,放眼整个铁路公安系统,特别是东海分局,我想不到还有谁比你更适合。”
“因为你足够年轻,和系统里那些复杂的利益关系没有瓜葛。”
“因为你足够聪明,懂得如何用非常的手段,来对付那些用常规手段无法撼动的敌人。”
“更因为,你足够狠!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也够狠。”
“为了让你这把刀能真正发挥作用,我在这里,以铁道部公安局局长的名义,口头授予你三项特权。”
“第一,清道夫小组的成员,由你全权挑选,只需向我报备,不用通过正常人事程序。”
“第二,你们的行动有独立调查权限,可以调查帐本上涉及的任何人,无论他是什么级别。你们只需要也只能对我一个人负责。”
“第三,我授予你临机处置权。在遇到紧急情况,或有人试图阻挠、破坏你们的调查时,你可以采取一切你认为有必要的措施。”
只对局长一人负责。
独立的调查权限。
甚至……临机处置权。
这已经不是授权了。
这权力大得足以掀翻整个东海铁路公安系统。
唐卫国看着张越因震惊而苍白的脸,语气放缓,其中带着期许和沉重。
“张越同志,我把我的信任,我的前途,甚至我们整个铁路公安系统的未来,都压在了你的身上。”
“你,敢不敢接下这个任务?”
张越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知道,一旦点头,他将踏上一条无比艰险的路。
敌人,将不再是那些看得见的匪徒和间谍。
他将与一个庞大无形的利益集团为敌。
但是……他想起了王芳担忧的脸,父母期盼的眼神,还有庞国庆不惜赌上前途的力保。
最后,他的脑海中定格在唐卫国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上。
他忽然感到一阵热血上涌。
“我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