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东海火车站。
窗外的站台、人群和城市的霓虹灯都向后退去,变得模糊。
列车驶入了夜色,开始了去往京城的一千四百六十二公里路程。
同时,在几十公里外的跨江大桥南边,一处芦苇荡的土坡后,停着一辆破旧的212吉普车。
车身上盖着一张沾满泥点的帆布,融入了夜色。
要不是特意找,谁也发现不了在这荒凉的江边还藏着人。
两边的抓捕行动,同时开始了。
……
列车卧铺车厢里,张越和小刘换了一副样子。
他们现在扮成八十年代常见的那种,去外地采访的年轻记者。
白色的确良衬衫,蓝色的劳动布长裤,脚上是回力球鞋。
小刘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塞满了笔记本和笔,看着鼓鼓囊囊的。
张越胸前挂着从赵彬那儿借来的海鸥相机。
那个硕大的德产长焦镜头,表明了他们的记者身份。
列车平稳开动后,张越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小声强调行动规则。
“记住,我们现在是《东海青年报》的记者,任务是报道京沪线沿途的风土人情,主题叫‘时代的脉搏’。”
“多用眼睛看,多用耳朵听,少说话。不能暴露身份,明白吗?”
“明白。”
小刘重重的点了下头,眼神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和专注。
而他们不知道,在地面上。
老孙和另外两名从刑侦科抽调来的精干侦查员,也已经伪装好了。
他们穿着满是油污的铁路维修工服,脸上抹着机油,象是刚从机器底下钻出来的。
他们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很沉的工具箱,趁着夜色,迅速又无声的潜入跨江大桥南桥头一个废弃的岗哨里。
进了岗哨,三人马上行动起来。
他们打开沉重的工具箱,里面是一部用厚海绵包着的军用高倍望远镜,还带着三脚架。
他们动作精准默契,没一句废话,一分钟内就把望远镜稳稳的架在了岗哨对着铁轨的观察口上。
身上油腻的工服,和这种专业动作形成了反差。
……
车上的行动开始了。
张越和小刘没乱转,他们从第一节卧铺车厢开始,一个铺位一个铺位的进行“采访”。
他们巧妙的避开列车员和乘警,专门找普通旅客聊天。
张越主导,小刘记录。
“大爷,您去京城走亲戚啊?看着气色真好,车上还舒坦吧?”
张越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让人不设防。
闲聊几分钟,他看似不经意的,就把对方的口音、目的地、家庭情况都摸清了。
他还看到大爷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泥,符合一个去京城看儿子的老农身份。
“大姐,您这打扮,是去京城进货的‘倒爷’吧?真了不起!我们想写一篇关于个体户的文章,能跟您聊两句吗?”
面对一个穿着时髦、眼神精明的女人,张越换上了一副崇拜的样子。
女人有点眩耀的讲着,张越确认了她的货是南边来的电子表,还在她抬手撩头发时,看到了她手腕上不便宜的梅花牌手表,和她那干净光滑的手指——这不是干重活的人。
每一句闲聊,都是在收集信息。
他把对方的口音、手、行李,甚至一个眼神或小动作都记在心里,快速的分析、归类和排除。
一张网正在悄悄收紧。
同一时间,地面上。
老孙把眼睛贴在高倍望远镜的目镜上,摸着冰冷的金属,他心里很踏实。
他调整焦距,远方铁轨上的一切都清楚的呈现在视野里。
他拿起军用步话机,按下通话键。
“调用‘指挥’,这里是‘铁轨’,‘道钉’已经布设完毕,视野清淅,可以复盖列车通过的所有角度,等待‘货物’通过。完毕。”
他用的全是暗语。
几秒后,步话机里传来电流声,接着是庞国庆沉稳简短的声音:
“‘铁轨’收到,按计划行事。完毕。”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列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后,车厢广播突然响了。
紧接着,播音员温柔的声音传遍了每节车厢。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即将通过跨江大桥,为配合线路检修,7号、8号、9号车厢的旅客请暂时不要走动,收起小桌板,保管好行李。感谢您的配合。”
这则播报让7到9号车厢的旅客有些骚动。
有人不解,有人抱怨,但多数人还是听从安排,回到了自己的铺位或座位上。
没人知道,这是张越计划里,很关键的一环。
通过和铁路调度室的提前沟通,用“线路检修”这个合理的理由,在这趟列车上制造一个十五分钟的封锁。
这样就能把“医生”的活动局域,从整列火车压缩到这三节车厢里。
如果他想在车上接头或行动,这十五分钟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走,采访得差不多了,咱们去餐车歇会儿,吃点东西。”
张越也装作对广播好奇,自然的结束了在6号车厢的“采访”,带小刘走向位于6号和7号车厢连接处的餐车。
餐车里人不多。
张越直接走向他一进门就看好的位置,那里视野最好。
那个座位靠着车厢壁,既能看见7号车厢门口的所有动静,也能看到窗外的风景。
他看似随意的把海鸥相机放在桌上,长焦镜头正好对着7号车厢门口。
窗外,跨江大桥的钢铁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淅。
张越没看7号车厢门口,也没观察周围的旅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相机,装作对窗外的江景感兴趣,把镜头对准窗外。
缓缓的转动对焦环,镜头里的景物从模糊变清淅。
能看清江面上月光照出的波光。
把镜头摇向远处大桥南侧的桥头时,手指微微一顿。
长焦镜头里,那个废弃岗哨的观察口被放大了几十倍。
在那个黑洞洞的方口里,他精准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镜片反光。
成了。
张越心里很镇定。
他知道,老孙的望远镜已经对准了这里。
车上的他和车下的老孙互相配合,一张网已经张开。
张越的手指,轻轻的搭在快门按钮上。
世界安静了下来。
耳边只剩下火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在等待。
等待目标在这趟列车上,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