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
筒子楼里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被轻轻的推开。
一股饭菜的香气,混杂着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里,昏黄的灯泡还亮着。
饭桌旁,两个人影笔直的坐着,一动不动。
是爸妈。
这个点,他们早就该睡了。
“爸,妈,怎么还不睡?”
他一边换鞋,一边故作轻松的问。
没人回答。
母亲黄春玲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的扫过。
父亲张大海则垂着眼,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烧到尽头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你还知道回来?”
黄春玲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单位有点事,加班了。”
张越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加班?”黄春玲猛的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管那叫加班?整个家属院都传疯了!说火车站那边又是炸弹又是死人的!你爸找人去问,人家只说有行动,什么都不肯透露!你电话也打不通!你是不是想让我跟你爸急死!”
一连串的质问砸了过来。
张越沉默的听着。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辩解都没用。
“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吗。”
他只能这样说。
“好好的?”
黄春玲绕着他走了一圈,伸手就要去扒他的衣服,“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你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妈!我真没事!”
张越赶紧抓住她的手,“你看,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的手碰到了母亲的手。
冰凉。
“啪。”
张大海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沉。
“今天什么行动?”
“爸,有纪律。”
张越低声回答。
“纪律?”张大海冷哼一声,“纪律能比命重要?我闻到了,你身上有血腥味。”
张越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黄春玲的眼泪“刷”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这叫什么事啊!好端端的,非要去当这个警察!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这才上了几天班?下次是不是就轮到别人把你抬回来了?”
哭声尖锐,刺得张越耳膜生疼。
“你少说两句!”
张大海呵斥了一声,但语气里也没多少底气。
他看向儿子,眼神复杂。
“饿了吧?”黄春玲哭了一阵,又猛的站起来,抹了把眼泪,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给你留着饭呢,我去热热。”
很快,一碗冒着热气的蛋炒饭,和一盘炒青菜被端了出来。
米饭是中午的剩饭,但加了两个鸡蛋,炒得粒粒金黄。
青菜也用蒜蓉爆炒过,绿油油的,散发着香气。
张越确实饿了。
从昨天到现在,他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拿起筷子,他大口大口的扒拉起来。
黄春玲就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吃,眼圈还是红的。
“你看看你,又瘦了。”
她忽然开口,“脸都小了一圈。”
“最近训练量大。”
张越含糊的回答。
“训练?我看是拿命在拼!”
黄春玲的火气又上来了,“张越,你跟妈说实话,这个警察,咱不当了行不行?太吓人了!妈心脏受不了!咱回纺织厂,或者让你爸托关系,给你在铁路段上找个清闲的活,哪怕是去看仓库,也比现在强啊!”
“胡说八道什么!”他一拍桌子,“工作是能说不干就不干的?入了这行,就是国家的人!哪有往后退的道理!”
“国家的人就不是我儿子了?国家的人命就不是命了?”黄春玲也来了脾气,直接跟丈夫杠上了,“张大海我告诉你,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妈。”
张越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您别担心了。以后,不会有这种危险了。”
“你说什么?”
黄春玲愣住了。
“我听说,你以后要去坐办公室了,是不是真的?”
王芳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忽然出现在张越的脑海里。
他原本不屑于用这种借口来搪塞。
但看着母亲憔瘁的脸,和父亲紧锁的眉头,他改主意了。
“是真的。”
张越平静的说。
“今天我们领导找我谈话了,因为这次案子办得不错,决定把我调离一线,去机关坐办公室。”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黄春玲和张大海对视了一眼。
“真……真的?”
黄春玲的声音都在发颤。
“真的。”张越点了点头,“以后就是朝九晚五,整理整理文档,写写报告,跟您在纺织厂当会计差不多。”
“哎哟!我的天!太好了!”
黄春玲激动得一下站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啊!”
她紧锁了一晚上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也有了血色。
张大海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他重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的问:“哪个科室?定下来了吗?”
“还没最后定,可能是宣传科或者后勤科吧。”
张越信口胡诌。
“宣传科好!安全,还有笔杆子前途!”张大海评价道。
“后勤科也好!管东西的,有油水!”黄春玲立刻补充。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开始为儿子的“光明前程”规划起来。
他知道,这个谎言,总有被戳破的一天。
但至少,能让他们安稳的睡个好觉。
“快吃!快吃!饭都凉了!”
黄春玲催促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张越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专案组。
代号“医生”。
明天早上八点的会。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王芳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和母亲挂着泪痕的脸,交替出现。
他知道,自己身后站着这些关心他的人。
所以,他不能退。
也退不了。
客厅里,父母的说话声还没有停止。
“这下我总算放心了。”是母亲的声音。
“坐办公室好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老张,你说,这事是不是该请小越的领导吃个饭,感谢一下人家?”
“是该表示表示。”父亲的声音传来,“等他正式调令下来再说。”
“还有……我今天听邻居说,晚上有个女娃子,在公安处门口等了小越很久。”
“是不是他对象?长得俊不俊?哪儿的人啊?”
“你瞎打听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儿子的人生大事嘛!他也老大不小了!既然工作稳定了,个人问题也该考虑了!”
“等他工作安顿下来,我得去见见这个姑娘,给她把把关……”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
张越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觉得,比起抓捕杀手,这件事似乎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