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越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嘈杂都安静了一瞬。
小刘还愣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军绿色的挎包,脑子有些发懵。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刚才又是冲击外宾,又是跟纠察队对峙,最后连公安的证件都亮了出来。
结果就换来一句“回家吃饭”?
他看着张越双手插兜,转身就走,那身喇叭裤甩出一道弧线。
老孙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贵宾信道的方向,然后把没点燃的旱烟别回耳朵上,跟上了张越的脚步。
“哎,越哥!孙哥!等等我!”
小刘反应过来,连忙跑着追了上去。
他追到张越身边,压低了声音问:“越哥,我们就这么走了?那……那个日本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张越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他可是‘衔尾蛇’的人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现在不盯着,他跑了怎么办?”小刘急的快要抓头发,“还有,刚才那个国字脸肯定去告状了,我们把事情闹这么大,处长那边……”
“他不敢。”
张越打断了他的话。
“为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孙哥的证件。”张越的嘴角扯了一下,“一个纠察队的小队长,去告一个市局专案组的状?他没那个胆子。”
小刘被噎了一下,但还是不甘心:“可是我们的任务……”
“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小刘彻底跟不上了。
从头到尾,他只看到张越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制造了一场混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算完成了什么任务?
眼看就要走出广场,小刘还想再问,一直没说话的老孙却忽然开口了。
“去哪儿?”
“吃饭。”
张越的回答很简单。
他带着两人,没回公安处,也没去派出所,而是拐进了广场旁边的一条小马路,走进了一家挂着“国营红星饭店”牌子的餐馆。
现在还不到饭点,店里人不多。
张越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对着服务员喊了一声。
“三碗大肉面!再切一盘卤猪头肉,半斤!”
“好嘞!”
服务员应了一声。
小刘坐不住,看着张越真准备吃饭的架势,忍不住开口:“越哥,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吃得下啊?”
张越没理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老孙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神落在张越的脸上。
他知道,张越一定有下文。
很快,三碗面和一盘猪头肉就端了上来。
张越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嚼着。
“吃啊,愣着干什么。”他含糊的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小刘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老孙也没动,他看着张越,终于开口:“你小子,到底卖的什么药?”
张越又扒拉了两口面,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孙哥,小刘,我问你们。”他看着两人,“刚才在广场上,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小刘抢着说:“我看到你差点被纠察队抓走,还把那些外宾和领导都吓坏了!”
张越摇了摇头,看向老孙。
老孙想了想。
“我看到了一个特工,在面对突发状况时,虽然有一瞬间的惊愕,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还有呢?”
“还有,你把事情闹大,然后用我们的身份强行收场。”老孙的语气很平淡。
“不对。”
张越摇了摇手指。
“你们都没看到重点。”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看到了接头地点。”
“我还闻到了,接头人的味道。”
老孙和小刘都愣住了。
“接头地点?”老孙的眉头皱了起来,“在哪里?”
“广场东南角,那个公共厕所。”张越肯定的说。
“你怎么知道?”
“他被我冲过去吓到的一瞬间,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快,但我捕捉到了。”
老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太主观了。广场上那么乱,他可能只是随便一看。单凭一个眼神,说明不了什么。”
“一个眼神,确实说明不了什么。”张越点了点头,“但如果,再加之另一个线索呢?”
“什么线索?”
“味道。”
张越说。
“我冲到他面前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水味。”
“香水?”小刘插了一句嘴,“男人喷香水,这日本人还挺时髦。”
“不。”
张越否定了他的说法。
“那是一款女士香水,栀子花香型的,叫‘夜来香’。只有市里的友谊商店才有卖,专门供给外国专家的,产量很少。”
老孙的眼神一凝。
他没想到,张越居然连香水的牌子和来历都清楚。
“一个大男人,还是个有任务的特工,他为什么要用一款女士香水?”
张越自问自答。
“答案只有一个,这味道不是他自己的。是在不久前,跟某个人近距离接触时,身上沾染的。”
“你的意思是……”
“没错。”
张越接过了话头。
“他要接头的对象,是个女人!”
“公共厕所,是最好的情报交换点。一个男人进男厕,一个女人进女厕,谁都不会怀疑。”
“他刚才瞟向厕所,不是在看接头地点,而是在确认他的上线或者下线,那个女人,是不是已经进入了预定位置!”
“他身上的香水味,说明他们今天早上,或者说进城之后,已经见过一面了!”
听完这番话,小刘总算明白了过来。
他目定口呆的看着张越。
老孙的表情从怀疑转为凝重,眼神里透出震撼。
“可……可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老孙的声音有些干涩,“万一猜错了……”
“孙哥。”
张越看着他,眼神发亮。
“我们是警察,抓贼,很多时候靠的就是一个‘猜’字。”
“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写报告,等着处里开会研究,眼看着这个秘书跟着代表团离开东海。”
“我打算赌一把。”
张越的声音很坚定。
“赌我的猜测是真的。赌那个女人现在还在厕所附近,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赌对了,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把‘衔尾蛇’在东海的整条线都给挖出来!”
“赌输了……”
张越笑了笑。
“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扛。”
饭店的角落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铃声。
老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想起在列车上,张越就是用这种语气说服了马国栋。在公安处,他又用同样的方式说服了庞国庆。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服人的力量。
他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线索,然后用最大胆的方式,去争取最大的战果。
许久。
老孙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干。
“干了!”
他把茶杯重重的放在桌上。
“说吧,下一步怎么做?”
小刘也脸涨的通红,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越哥,你下命令吧!刀山火海,我跟着你闯!”
张越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
他看向老孙。
“孙哥,这件事,暂时不能向处长汇报。”
“为什么?庞处不是让我们查吗?”
“查,但不是现在。大部队一旦过来,整个火车站都会被封锁。那个女人只要不傻,就肯定不敢再露面。我们必须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先把她给揪出来。”
“你一个小时后,去邮局给处长办公室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发现了一点可疑线索,正在外围跟进,不方便细说。给他一个模糊的交代,让他别催我们,也别派人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们回去。”
张越站起身,将剩下的半碗面几口吃完。
“小刘去买几份今天的报纸,再买一副墨镜。”
“孙哥,你想办法去车站派出所,借一套环卫工人的衣服。”
他自己则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
“我去准备点别的东西。”
“都弄好了,一个小时后,公共厕所门口汇合。”
张越说完,转身就走。
老孙和小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
一场抓捕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