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虚荣、又渴望得到美人青睐肯定的张越,自然毫无意外地沦陷了。
他觉得林倩是懂他的知己,是看到了他不凡潜力的伯乐。
热血上头他,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父亲求来的名额,伤透了父母的心。
结果可笑的是。
他这边刚放弃,那边林倩的弟弟,就‘意外’地获得了补录机会,欢天喜地地去铁路局报到了。
而两人所谓的知己关系,也在那一刻彻底终结。
此刻,看着眼前这张娇艳如花、写满关切的脸庞,张越没有半分前世的悸动,心中只有了两个字。
婊子!
林倩走到近后,很自然地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露出白淅的脖颈:“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跟家里说了去南方闯荡的事情了吗?”
“南方?”
张越看着她表演,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对呀!”
林倩用力点头,靠近一步,身上载来一股廉价的雪花膏香味:“我听说那边现在有很多发财的门路,只要你过去,肯定……”
“林倩。”
张越打断了她的话。
“恩?”
林倩眨眨眼,疑惑地看着他。
她觉得今天的张越似乎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我考虑过了,去南方淘金不是一个好选择,我还是进铁道部吧。”
林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刻意营造的柔媚和期待,象是被冻结在了脸上。
“你……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可是……你知道的呀,我喜欢的是你身上那股敢打敢拼的冲劲,如果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的话,那真的是太令我失望了!”
“你当然失望,毕竟如果我不放弃这个名额的话,你那弟弟可就没机会了。”
看着林倩那副装出来的嘴脸,张越实在是忍不住了。
林倩脸色顿时大变,但还是故作疑惑的问道:“张越,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没点逼数吗,绿茶婊!”
说完,他不再看林倩如同调色盘般变幻的脸色,毫不尤豫地转身,朝着纺织厂的方向,大步走去。
纺织厂规模不大,总共几十号人,主要给本地被服厂加工粗布。
还不到八点,上班的人流在厂门口汇聚。
张越出现时,空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那些投来的目光里,有怪异、惋惜,甚至还有看傻子模样的。
不过这也正常。
这年头,主动放弃铁道部名额,不是傻子是什么?
张越面色平静地穿过这些视线。
刚走进车间过道,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就把他拦住了。
“越子你真想好了,要去南方?”
胖子叫王柱。
是他在厂里为数不多的朋友,身份是装卸工、力气大,不过心眼倒是实在。
“是啊柱子,要不一起?”
张越打趣道。
王柱脑袋摇得象拨浪鼓:“可别,我爹说了,在厂里挣的是少,可饿不死,去南方,就咱这脑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他话锋一转:“越子,你听我一句,那可是铁道部啊,多少人做梦都梦不着的好地方,你可别……”
“你说得对。”
张越打断他,笑了笑:“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去铁道部吧。”
王柱愣住了,小眼睛眨巴两下,猛地爆发出光彩:“真的?你不去南边了?”
“恩,不去了。”
“太好了!”
王柱兴奋得几乎蹦起来,好象获得铁道部名额的人是他一样。
但很快,他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那……越子,等你稳当了,要是……要是铁路那边有啥零工,或者以后招人……你记得兄弟我啊。”
他眼里是真切的渴望。
铁道部,在普通人眼里可不仅是个单位,那简直可以说是一处天堂。
里面的职工工资高,看病有铁路医院,孩子能上铁路学校,连电话都是内部专线,甚至连死了,也有专门的丧葬服务。
可以说一旦成了铁路人,生老病死全都有了保障。
张越拍拍他厚实的肩膀:“放心,忘不了你。”
王柱这才憨笑起来,重重回拍他两下。
人事科在办公楼二楼。
主管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姓李。
交谈了一番后,她露出真切的笑容:“小张,这就对了,年轻人走正路比啥都强,你爸不容易,别姑负他。”
“我明白的李姐。”
手续办得出奇快。
几张表格,一个红章,他在纺织厂一年多的临工作生涯,就算是画上了句号。
走出办公室时,他看见林倩已经坐在了缝纴机前。
林倩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那漂亮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媚态,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怨恨。
她迅速低下头,手指用力扯过布料,机器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张越收回目光,心里毫无波澜。
有些路,选了就别回头。
而有些人,看清了就不必在意。
找到跟王柱道了别,在王柱依依不舍的目送中,张越走出了纺织厂大门。
阳光正好。
回到家,父亲张大海还在里屋补觉。
跟车乘警的生活毫无规律。
一趟长途车出去,几天几夜回不来是常事,生物钟完全跟着列车时刻表跑。
下午两点多,张大海起来了,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头还行。
他看了张越一眼:“离职手续办好了吧?”
“好了。”
“那走吧。”
父子俩前一后出了门。
家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辆还算崭新的三八大杠自行车。
张大海骑上车,张越熟练地跳上后座。
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穿过几条街道,熟悉的火车站轮廓渐渐清淅。
离车站广场还有百来米,就能看到一栋四层高的苏式灰砖楼,方方正正,透着严肃。
楼前空地上停着几辆刷有铁路路徽的边三轮摩托和绿色吉普。
白底黑字的竖牌在阳光下很醒目——东海铁路公安处。
这就是铁路系统的‘衙门’了。
它不在市政府旁边,却紧挨着火车站的脉搏,像征着铁轨延伸到哪里,它的管辖就到哪里。
张大海锁好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领着张越走进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