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的钟声刚刚响起,于三黑便挎着个褡裢出了旅馆大门,叫了辆早起的洋车,行色匆匆消失在黎明的薄雾之中,马路对面很快也跑出来一辆洋车,车上坐着一位黑衣大汉,不停催促车夫跑快些。
魏庭轩和高虎直到下午两点多才慢悠悠地出门,两人全都是一套笔挺的西装,带着礼帽,拿着手杖,显得格外气派。
两人一人一辆洋车,径直来到青岛最出名也是最贵的日本妓院“三浦居”。
“三浦居”门前拉客的是个身着和服、脚踏木屐,浓妆艳抹的妇人,迈着小碎步迎上前来,弯腰鞠躬,“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魏庭轩随手将两枚银元丢给两名车夫,昂首看着“三浦居”的牌匾,傲慢地说道:“讲中国话。”
“两位大爷楼上请。”日本妇人侧身弯腰,毕恭毕敬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嘴里换成流利的汉语:“我叫花子,有事尽管吩咐。”
欧洲客出手阔绰,在青岛尽人皆知,魏庭轩和高虎看起来又和普通华工不太一样,花子毫不尤豫将他们请到楼上雅间。
魏庭轩分辨了下方向,挑了间临街的房间,坐定之后,一名日式女仆打扮的少女用托盘送上两杯抹茶和一碟看起来很精致的小点心。
魏庭轩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品尝了一口,点点头,“这茶不错。”
花子试探着问:“两位大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要不,我把带几个过来,你们随便挑?”
高虎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俺们先听曲,挑两个唱的好的。”
“日本的还是中国的?”
“当然是日本的——听中国曲到你这干啥?”
花子扭头冲女仆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日语,后者一边连连鞠躬,嘴里一边不停地发出“哈伊,哈伊。”
少女很快领着三个年轻貌美的和服女子走了进来,最前面的手里拿个团扇半遮脸孔,进门的瞬间先朝高虎抛了个媚眼,接着走到他面前,欠身行了个叠手鞠躬礼,两只勾魂眼直勾勾地望住高虎,把他搞的有点不知所措。
后面两个女子怀里分别抱着日本筝和三味线(类似中国的三弦),三人面朝高虎和魏庭轩站定,用整齐划一的动作行了礼,徐徐后退到屏风中间。
团扇女子摆了个优雅的姿势定住,弹奏古筝和三味线的女子调了几下弦,三人静静地望着花子。
花子走到魏庭轩面前,笑容可鞠地说道:“唱曲的叫樱井璃音,弹筝的是藤原美月,弹三味线的是铃木梨花,这三个全都是我们三浦居的头牌艺妓,包您满意。”
魏庭轩点点头,“听说你们日本酒味道挺特别的,给俺来点,再配几个下酒菜。”
花子吩咐女仆去准备酒菜,然后拍了拍手掌,艺妓手指拨弄,乐音流淌而出,歌女身形缓缓移动,开始咿咿呀呀地哼唱。
随着酒菜上来的,还有两名专门侍酒的妓女,待女仆摆放好酒菜之后,分左右挨着魏庭轩和高虎坐下,一会倒酒,一会夹菜,伺候的两人如同皇帝一般。
这时,歌女边唱边舞,围着兄弟俩左右转悠,还不时笑嘻嘻地望着高虎,看来她觉得这个大汉容易拿下。
几杯清酒下肚,闻着艺妓身上脂粉和香水的气味,耳朵里听着靡靡之音,高虎不禁有些意乱情迷,眼睛一直跟着歌女移动,花子看在眼里,乐在心中。
魏庭轩始终保持清醒,酒过粘唇浅尝辄止,见时间差不多了,借口要好好听曲喝酒,支开花子,等后者退出房间把门带上之后,假装起来活动筋骨,走到窗户边,朝远处眺望——百馀米外,隐隐约约露出观月楼的一角,可惜的是,无论他怎么变换位置,都看不到其全貌。
“先生,这边的风景更好。”
女仆的中国话虽然发音有点古怪,但很流利,她安静地走到雅间边上,拉开分割房间的纸墙(日式房间称为‘袄’),进入隔壁房间,垂手立在门边。
魏庭轩看了眼高虎,发现他的已经左拥右抱,将两名侍酒艺妓全都揽在怀里,歌女的心思也全在他身上,正中下怀,悄无声息走到隔壁。
女仆推开一扇窗户,魏庭轩上前一看,竟然正对着观月楼的后院,上上下下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魏庭轩不禁有些怀疑,回头看了下女仆,只见小女孩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过,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忙轻声问道:“请问你怎么称呼?”
“洋子,河野洋子。”
“你知道我想干啥?”
“猜到,一点点。”
“为什么帮我?”
河野洋子擦了下眼睛,“我是从九州被卖到青岛的。”
“洋子小姐,谢谢你。”魏庭轩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橡木雕刻的圣母玛利亚像,“这是西洋教徒的圣母,愿她能保佑你早日回家。”
河野洋子用双手接过圣象,鞠躬道谢,轻声道:“巡警每隔两个小时巡逻一遍,经过三浦居的最早的一趟是9:35分。”
魏庭轩点点头,表示已经记下,河野洋子悄悄退回隔壁,将隔断门拉上。
魏庭轩独自观察了几分钟,在歌女的演唱结束之前回到雅间,此时高虎不但喝得面红耳赤,而且脸上脖子上全是口红印子,左拥右抱还嫌不过瘾,甚至连歌女都拉到自己大腿上了。
魏庭轩重重咳嗽几声,没让大哥清醒过来,反倒把花子给引了进来,她悄悄走到魏庭轩身边,轻声道:“大爷,你也挑上一个,带回去在这玩都行。”
魏庭轩摇摇头,叹口气:“今天不行,还有点要紧事要办,明天过来。”
魏庭轩掏出10个袁大头,在手掌里掂量几下,引的花子的眼珠跟着上下转动,他指着正在高虎怀里骚首弄姿的歌女,用命令的语气说道:“这位叫樱井是吧?明天给俺大哥留着,谁来了也不准安排——听明白了吗?”
花子伸出双手准备接钱,满脸堆笑嘴里忙不迭连声答应:“花子明白,花子一定照办。”
魏庭轩反手将钱拍到花子手掌心,上前用力推了高虎几把,“大哥,你忘了,俺们还有事要办呢?”
“有事,有啥事?”高虎春梦未醒,下意识反问两句。
魏庭轩示意艺妓全都让开,忙附身在他耳边大声喊道:“去火车站接二哥啊!”
“二哥”两个字让高虎恢复了神智,几名眉眼含春的艺妓让他瞬间想起刚才干的荒唐事,老脸一红,抬腿就走。
花子领着艺妓,一直把这两位出手豪阔的欧洲客恭送到楼下店门外,目送两人坐着洋车离去。
到了火车站,两人看时间还早,便在广场上散步,魏庭轩半真半假夸奖道:“大哥,你今天演的太好了,把她们全都给蒙住了。”
高虎没接这个茬,而是含含糊糊地反问:“那个,那个地方你都看清楚了吧?”
魏庭轩用力点头,“看清了,也都记下了。”
高虎抹了下额头的冷汗,“那就好,那就好。”
魏庭轩看着高虎红红的手掌心,再也忍不住了,哈哈笑了起来,“大哥,咱们先找个地方洗把脸,不然二哥见了,可要笑喽。”
高虎醒悟过来,跺了下脚,“还不是你害的。”
高虎这边洗完脸,那边三黑挎着鼓鼓囊囊、沉甸甸的褡裢从出站口志得意满的走出来,望见兄弟俩的瞬间,用力拍了拍褡裢,“兄弟们,事情办妥了。”
高虎和魏庭轩喜形于色,兄弟三人勾肩搭背,兴冲冲地走了。
广场对面的阴影里钻出大茶壶老郑头,一边目送魏庭轩等人渐渐远去,一边招手唤来一辆洋车,往观月楼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