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夜。墈书屋 哽薪蕞全凉州城内外，本该是万家灯火、辞旧迎新的时刻，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与恐慌之中。铅灰色的天幕下，寒风呜咽，卷起地面冻结的雪粒，抽打着残破的城墙和空无一人的街道。都督府临时御帐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自心底蔓延开来的、比严寒更刺骨的冰冷——那是绝望的气息。
楚墨轩刚刚强撑着下达了一连串应对北狄西域危机的命令，几乎耗尽了残存的心力。蚀心掌毒的阴寒趁机反扑，让他如坠冰窟，胸口闷痛欲裂，咳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靠在软枕上，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高无庸和太医孙思邈手忙脚乱地为他顺气喂药，帐内弥漫着一种濒死的压抑。
然而，比身体的极度虚弱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帐外突然传来的、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的恐慌与骚动！哭喊声、惊叫声、兵器碰撞声、以及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痛苦呻吟，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都督府最后的防线！
“外面怎么回事？！”楚墨轩用尽力气，嘶哑地问道，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紧了他的心脏。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撞开！李靖一身戎装染满血污和不知名的黑褐色污渍，脸色煞白，虎目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愤怒，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颤抖地嘶吼道：“陛下！不好了！城中城中突发瘟疫！是是幽冥瘟疫！”
幽冥瘟疫！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帐内炸响！高无庸和孙思邈瞬间面无人色，连手中的药碗都险些跌落！
楚墨轩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甚至暂时压过了蚀心毒的剧痛！他太清楚“幽冥瘟疫”意味着什么了！那是幽冥宗最恶毒、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邪术之一！以秘法凝聚幽冥死气，散播瘟毒，中者起初只是发热畏寒，与寻常风寒无异，但很快便会转为持续高热，呕出黑血，周身浮现诡异黑斑，神智错乱，力大无穷，攻击活物，最终在极度痛苦中血肉消融，化为脓血，而死气不散，继续传染！一旦爆发，军中士气顷刻崩溃，百姓恐慌逃亡，城池不攻自破！这比千军万马的进攻更加可怕！
“何处最先发现？情况如何？”楚墨轩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是是伤兵营！”李靖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个时辰前，几名伤势较轻的士卒突然发起高烧，呕出黑血，军医起初以为是风寒入体，可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伤兵营全乱了！发病者力大无穷，见人就咬，撕扯血肉营中未染病的兄弟被迫被迫挥刀相向！混乱中，瘟毒已经扩散！现在现在东城平民区也出现了症状！末将已下令封锁营区和街道，但但恐慌已经蔓延，守军中也出现了骚动！”
仿佛为了印证李靖的话，帐外远处传来了更加清晰、更加凄厉的哭喊和打砸声，甚至隐隐有兵刃相交的动静！整个凉州城，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屋漏偏逢连夜雨！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奸臣掣肘，如今又爆发出这等绝户毒计！这分明是幽冥宗和其背后的势力，要将凉州城，将他楚墨轩，彻底埋葬在这塞外苦寒之地！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蚀心毒的阴寒，猛地冲上楚墨轩的头顶！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陛下！”众人惊呼！
“咳咳咳”楚墨轩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因极度的愤怒和虚弱而剧烈颤抖，但他却死死抓住榻沿，指甲抠进了木头里，强行支撑着没有倒下。他不能倒！此刻若倒下去，凉州城就真的完了！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对面榻上刚刚苏醒、依旧极度虚弱的风倾瑶。她也听到了外面的骚动和李靖的禀报，那双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眸子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对他深深的担忧。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瑶儿别动放心”楚墨轩用眼神安抚着她，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绝不能让瑶儿再受到任何惊吓和伤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他看向李靖，厉声道：“李靖！朕命你，即刻起，凉州实行最严苛的军管！”
“末将在！”
“第一，所有发病区域，立即彻底隔离！以火焰焚烧病死者尸体及一切沾染物！未得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隔离区，违令者，格杀勿论！”
“第二，城中所有水源、粮仓，派重兵把守，严格检查，严防投毒！”
“第三，全力搜捕城中可能潜伏的幽冥宗余孽！凡形迹可疑、散布谣言者，立即逮捕，严加审讯！”
“第四，集中所有军医和懂得药理的士卒，全力救治未发病者！尝试尝试寻找克制瘟毒之法！告诉将士们，朕与皇后，与他们同在！凉州城在，朕在！”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李靖凛然应诺：“末将遵旨！纵肝脑涂地，亦要稳住凉州！”他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带着决死的悲壮。
楚墨轩又看向孙思邈和高无庸：“孙院判，你即刻召集太医署所有人，查阅所有古籍医典，寻找可能克制幽冥瘟疫的方剂！高无庸，你亲自带人，将府库中所有解毒、驱邪的药材清点出来，优先供应军医和救治所需！”
“老臣（老奴）遵旨！”两人含泪领命，匆匆退下。
帐内暂时恢复了寂静，但帐外隐约传来的哭喊和骚动，却像无形的鞭子，不断抽打着楚墨轩的神经。他感到一阵阵的天旋地转，蚀心毒的阴寒与极度的焦虑、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出血丝，才勉强维持着清醒。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却坚定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楚墨轩浑身一震，转头望去。
风倾瑶不知何时，强撑着半坐了起来，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雪，呼吸急促，显然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极大的力气。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坚定，里面没有恐慌，只有对他的全然信任和一种与他并肩而战的决绝。她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和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眼中充满了心疼，却轻轻摇了摇头，用气声道：“别怕我陪你”
短短五个字，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瞬间照亮了楚墨轩被绝望笼罩的心田。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两人紧握的手心中传递过来。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还有瑶儿！只要他们在彼此身边，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他紧紧回握住她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和坚定的力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崩溃的意志。他不能倒下！为了瑶儿，为了这满城的军民，为了这万里江山，他必须撑下去！
“高无庸！”他对着帐外嘶声喊道。
高无庸连忙进来。
“备舆！朕要亲自去城墙上看看！”楚墨轩挣扎着想要下榻。他必须亲自稳定军心！
“陛下！不可啊！您龙体要紧！外面瘟疫横行”高无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闭嘴！”楚墨轩厉声打断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朕是天子！朕若畏缩不出，军心顷刻瓦解！凉州城立刻不攻自破！备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严和破釜沉舟的决绝。高无庸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含泪领命。
楚墨轩又看向风倾瑶，目光温柔却坚定：“瑶儿，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风倾瑶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小心”
楚墨轩在高无庸和几名忠心内侍的搀扶下，艰难地披上厚重的貂皮大氅，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蚀心毒的剧痛让他冷汗淋漓。但他咬紧牙关，挺直了脊梁，一步步走向帐外。
当他乘坐的御辇出现在满是积雪和血污的街道上时，恐慌骚动的人群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靠在辇上、脸色苍白如鬼、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眼神却冰冷如刀、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年轻帝王。
“陛下！是陛下！”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紧接着，零星的呼喊汇聚成了浪潮。绝望中的人们，仿佛看到了主心骨。
楚墨轩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缓缓扫过混乱的街道，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和百姓。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骚动渐渐平息，一种异样的、混合着恐惧与希望的安静蔓延开来。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城墙的方向。
御辇缓缓前行，碾过积雪和污秽，驶向那危机四伏的前线。楚墨轩靠在辇上，闭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与体内的剧毒和虚弱做着殊死搏斗。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残酷的考验，还在后面。
余烬之中的微光，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着，却固执地，不肯熄灭。帝后二人，将以病弱之躯，直面这场席卷而来的死亡风暴。凉州城的命运，乃至整个帝国的命运，都系于这摇曳的微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