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却穿不透凉州城头厚重的、混杂着硝烟与尘灰的阴霾。咸鱼看书 已发布最辛蟑結晨曦是惨淡的灰白色,吝啬地洒在断壁残垣、焦木碎瓦之上,勾勒出一片劫后疮痍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难以散去的焦糊味、血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与死亡的气息。街道上寂静得可怕,偶有零星的哭嚎从废墟深处传来,也很快被压抑的啜泣或沉默所取代。幸存的百姓如同游魂,在破碎的家园间茫然翻找着或许已不存在的家当,或围在临时搭起的粥棚前,目光呆滞地等待着那一碗稀薄的、带着焦味的救济。
都督府衙,这座凉州军政中枢,此刻更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陵墓。高耸的院墙布满了刀劈斧凿、雷火灼烧的痕迹,朱漆大门碎裂了一扇,另一扇歪斜地挂着,露出里面同样满目疮痍的庭院。青石板被染成深褐,血迹与泥土混合,凝结成令人心悸的斑块。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惨烈到极致的刺杀与反刺杀,几乎将这里变成了修罗场。龙骧卫与黑衣刺客的尸体虽已连夜清理,但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四处散落的残破兵刃、碎裂甲片,依旧无声地诉说着战斗的酷烈。
后堂深处,那间曾作为楚墨轩临时寝殿的厢房,如今门户紧闭,窗棂上糊着的明纸破了几个大洞,冷风飕飕地灌入。赵擎亲自带着一队最精锐的龙骧卫,甲胄未解,兵刃在手,如同铁铸的雕像般守卫在廊下与院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悲痛,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警惕。他们的同袍昨夜倒下了许多,而陛下与皇后娘娘
房间内,光线昏暗。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风倾瑶坐在床榻边的绣墩上,身上依旧穿着昨夜那袭染血的宫装,只是外面匆匆披了件狐裘。她绝美的容颜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死死地盯在床榻之上,仿佛一眨眼,上面的人就会消失。
楚墨轩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灰败,嘴唇毫无血色。胸前的绷带层层包裹,却依旧有暗红色的血迹不断渗出,将月白的中衣和身下的锦褥浸染得一片狼藉。他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眉心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孙思邈与另一位匆匆赶来的太医署老太医,正轮流为他施针、诊脉,两人的额角都沁满了汗珠,神情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孙老,陛下他”高无庸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旧的风箱。这位老太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背佝偻着,眼眶深陷。
孙思邈缓缓收回搭在楚墨轩腕间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转向风倾瑶和高无庸,声音沉重:“陛下胸前创口极深,离心脉只差分毫,且刃上淬有奇毒,阴寒霸道,已随血脉侵入肺腑。昨夜老朽虽以金针渡穴,佐以‘九转还阳丹’强行吊住陛下心脉,又以‘玉髓生肌膏’外敷,暂时遏制了伤势恶化与毒性扩散,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但陛下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本源受损。那奇毒如附骨之疽,老朽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眼下陛下高烧不退,正是气血两亏、毒火攻心之兆。能否熬过今日要看陛下自身的意志,还有天命。”
“天命?”风倾瑶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本宫不信天命!孙老,你告诉本宫,需要什么?千年人参?万年雪莲?还是需要何种功法内力辅助?无论天上地下,本宫一定取来!”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周身那股属于皇后的、久居上位的气势轰然散开,尽管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疯狂。
孙思邈苦笑摇头:“娘娘,非是药材与内力不足。陛下此刻身体如即将溃堤之坝,虚不受补。强行灌注内力或猛药,恐适得其反,加速崩溃。如今之计,唯有以温和药力徐徐滋养,辅以金针疏导,激发陛下自身生机,与那毒性抗衡。至于外力除非是至阳至纯、又能与陛下体内龙气相融的先天真气,或可助陛下稳住心脉,逼出部分寒毒,但此等人物、此等真气,举世难寻”
至阳至纯、与龙气相融的先天真气?
风倾瑶娇躯猛地一颤,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芒,有决然,有痛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染血的裙裾。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楚墨轩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的、带着凉州特有砂土气息的寒风。
良久,风倾瑶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抬起眼,看向孙思邈,又看了看高无庸和赵擎,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让人心头发冷的平静:“本宫知道了。孙老,高公公,赵将军,你们先出去吧。本宫想单独陪陪陛下。”
!“娘娘,您也受了惊,需得休息”高无庸忍不住劝道。
“出去。”风倾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高无庸与赵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但终究不敢违逆,只得躬身:“老奴(末将)告退,就在门外候着。”孙思邈也收拾了药箱,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残破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风倾瑶,和床上气息奄奄的楚墨轩。
昏暗的光线下,风倾瑶静静地看着楚墨轩毫无血色的脸。这张脸,曾君临天下,挥斥方遒;也曾对她展露过罕见的、真实的温和笑意。可此刻,他如此脆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触手一片滚烫。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尖都在抽搐。
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次不受控制地冲入脑海。
黑衣刺客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剑影,杀机凛冽。楚墨轩将她牢牢护在身后,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天子剑,在暗夜里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光。他武功卓绝,但刺客人数太多,且个个都是死士,招式狠辣,配合无间。他为了护她周全,背后、手臂接连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龙袍。
直到那柄淬毒的短剑,如同毒蛇吐信,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他后心。那一刻,他正挥剑格开劈向她面门的一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她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
冰冷的剑锋刺入肩胛的剧痛,以及随之蔓延开的、令人骨髓都要冻结的阴寒毒气,她至今记忆犹新。但那时,她竟不觉得有多痛,只是看着他骤然紧缩的瞳孔,和眼底那瞬间爆发的、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惊怒与恐慌,心里竟奇异地闪过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
真好,受伤的是我,不是你。
然后,便是他暴怒如狂龙的嘶吼,剑光暴涨,瞬间斩杀数名刺客。是他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反手将她紧紧搂入怀中,点穴止血,喂下解毒丹。是他用那宽阔却同样在微微颤抖的胸膛,为她挡住了所有后续的袭击,直至影卫和龙骧卫拼死来援。
他抱着她,滚烫的血滴落在她脸上,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他在她耳边嘶哑地低吼,声音里是她从未听过的恐惧与暴怒:“谁准你挡的!风倾瑶!谁准你替朕挡!”
她那时已视线模糊,毒气上涌,却还是吃力地扯了扯嘴角,想对他笑一笑,想说“你是皇帝,不能死”,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便陷入了黑暗。
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他怀抱的温暖,和他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她以为,那就是永别了。
可孙思邈的话,却在耳边再次响起。
“至阳至纯、与龙气相融的先天真气”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袖中,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有过一个微弱的、与她血脉相连的悸动,却在一次宫廷阴谋的暗算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伴随那个小生命一起消失的,还有她苦修多年、几乎臻至大成的“凤鸣九天”真气中,那最精纯的一缕先天元阴。
那是她作为女子,作为母亲,也作为武者,永远无法弥补的创伤与遗憾。也使得她的真气,再也谈不上“至纯”,更因那场变故,带上了难以磨灭的阴寒郁结之气。
若在平时,她或可尝试以自身功力,辅以灵药,为他疏导。可如今,她真气受损,体内犹有余毒未清,强行运功,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引得他体内龙气与毒性同时反噬,两人皆亡。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蒙尘的紫铜火盆上。昨夜激战,火盆被打翻,里面未燃尽的银霜炭撒了一地。
炭
火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猝然劈入她的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肩胛处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扶住了床柱。喘息片刻,她咬着牙,一步步挪到那翻倒的火盆边,不顾地上的污秽,颤抖着手,捡起了几块还算完整的银霜炭。
炭块入手冰凉沉实。
她死死攥着这几块炭,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的挣扎、痛苦、绝望,最终被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殉道般的决绝所取代。
是了。既然没有至阳至纯的先天真气,那便为他造一个“至阳”之局!
以炭为基,以身为引,布“离火聚阳阵”!此法凶险至极,需布阵者以自身精血神魂为引,强行接引汇聚方圆天地间的至阳之气,注入阵眼之人体内。布阵者轻则元气大损,根基尽毁,重则神魂俱灭,化为飞灰!且成功的几率,不足三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或许能救他的办法!
她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去。不能。
凉州需要他,这摇摇欲坠的江山需要他,她也需要他。
哪怕代价是她的性命,她的魂魄。
风倾瑶惨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淡、却凄艳到极点的笑意。她低头,看着掌心冰冷的炭块,又抬头,望向床上生死不知的楚墨轩,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楚墨轩这一次,换我来赌上一切。”
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肩头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她先是将散落在地的炭块仔细捡起,按照一种古老而玄奥的方位,在楚墨轩的床榻四周,以炭块布下九个基点。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摆放,都要凝神静气,指尖甚至渗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色气息,融入炭块之中。
九个基点布成,隐隐构成了一个残缺的、却蕴含着某种引而不发力量的图案。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滞了一瞬。
接着,是阵眼。她将最大、最完整的一块银霜炭,置于楚墨轩心口上方三寸的虚空——那里,是膻中穴,气海之交,人身大穴。她咬破自己右手食指,将渗出的鲜血,小心翼翼地点在那块作为阵眼的炭块正中。鲜血并未滑落,而是诡异地渗入了炭块内部,使得那漆黑的炭块,隐隐透出一丝暗红。
然后,是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一步——以身为引,点燃阵法。
风倾瑶在阵眼正前方,面向楚墨轩,缓缓盘膝坐下。她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古老的手印。体内所剩无几的、带着阴寒郁结之气的“凤鸣九天”真气,被她以秘法强行逆转,倒行经脉!
“呃——!”
逆运真气,如同千万根钢针在体内攒刺!风倾瑶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由白转金,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殷红的血丝,从她嘴角缓缓溢出。
但她手上的印诀,却稳定得可怕。一股微弱、却带着玉石俱焚般决绝的气息,从她身上升起。那气息引动了地上九块炭基,以及楚墨轩心口上方那块染血的阵眼炭块。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九块炭基与阵眼炭块,无火自燃!燃起的,并非寻常的橘红色火焰,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色的火焰!火焰并不炽烈,反而给人一种冰冷刺骨的感觉,但它们出现的一刹那,房间里的温度骤然开始诡异上升!空气中弥漫的药味、血腥味仿佛都被这火焰灼烧、净化。
离火聚阳阵,启!
风倾瑶身躯再次剧震,七窍之中,同时渗出细细的血丝!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力、神魂之力,正被那九簇苍白色的火焰疯狂抽取,通过冥冥中的联系,注入阵眼,再经由阵眼那块燃烧的炭块,转化为一种精纯的、灼热的、充满生机的奇异力量,丝丝缕缕,渡入楚墨轩的膻中穴!
“以我精血,燃为离火以我神魂,聚引纯阳”她心中默念着那古老阵诀的最后篇章,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唯有那个盘坐在床上的身影,依旧清晰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楚墨轩灰败的脸上,骤然涌起一阵不正常的红潮!他身体无意识地痉挛起来,眉心紧蹙,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与此同时,他胸前那不断渗血的伤口,似乎减缓了速度。原本微弱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悠长了一些。最明显的是,他周身的温度,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回升!那盘踞在他经脉肺腑中的阴寒毒气,似乎遇到了克星,发出了无声的“滋滋”哀鸣,被那丝丝渡入的灼热力量逼退、消融!
有效!阵法真的有效!
风倾瑶心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更大的反噬便汹涌而来!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支正在疯狂燃烧的蜡烛,光芒越亮,消融越快。生命力与神魂的飞速流逝,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褪色。肩胛处的伤口,因为真气逆运和精血流失,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浸湿了狐裘和宫装。
不能停绝不能停
她死死咬着牙,嘴唇早已被咬破,满口腥甜。结印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但她依旧顽强地维持着那个手印,维持着阵法的运转,将最后一丝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视线越来越模糊,楚墨轩的身影在眼前晃动、重叠。意识,正不可逆转地滑向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仿佛看到,床榻上的楚墨轩,那紧闭的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窗外,惨淡的日头,不知何时已跃出厚重的云层,将一缕微弱的、却真实温暖的光芒,投进了这间充满生死挣扎的昏暗厢房,恰好落在风倾瑶低垂的、毫无血色的侧脸上。
余烬之中,是否有星火,得以重燃?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下一章《离火焚身》)